“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要是到了桥上,你张开嘴说出别的话,我就一颗子弹崩了你。要是你听我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把脑袋探到车窗外,对赶车人说:“咱们走。”
赶车人一秒钟也没耽搁。他拽紧马缰绳,马车继续嗒嗒走在路上。我从指甲盖儿往下全身紧绷,身体都僵直了。车一停我就要跳下去,可有史蒂文斯在身边,谁也别想动弹一下。眼下,那马车又越跑越快,要是我从马车上跳下去,就得给车轮子碾成齑粉,那车轮子比我的四个手指头还粗——假使那神经快崩断了的史蒂文斯没有先一枪打死我的话。
到底是给甩出马车摔死,还是因为企图逃跑丢了小命,我倒没具体考虑哪种死法更好些。可我突然想到,一旦我们抵达山脚,我就可以安然脱险,因为如果赶车人转弯太急的话,马车的一侧就会脱落,而我恰好就坐在那一侧。上帝保佑,这主意真够糟心的,而且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糟心。于是我便集中精力考虑跳车。山脚下的那个急转弯足够甩掉车轮。我知道赶车人得放慢速度,急转向左边,再走上通向费里的大路。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得放慢速度。我决定到那时候动手。跳车。
安德森也打着同样的注意。他说:“一到山脚下,我就跳车。”
我们到达山脚之前,有一个较缓的转弯,我们来到附近,急转向波多马河,这时我们俩都明白自己要大失所望了。大道上赫然出现一队士兵,正在路口大步行军,这时赶车人正朝他们冲过去。
他看见那些兵,倒也没放慢速度,上帝保佑他,他直接冲到那个丁字路口,拼命催着马,直接撞到队伍里面去了,那些兵被我们冲得一哄而散。接着他往后一退,左转,用马鞭一刺,马头高高扬起,接着他将马鞭搭在马背上。那黑鬼指挥马儿的确是有一套。一眨眼工夫,我们和那些当兵的之间便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这样做很有必要,因为一旦他们缓过神来,看见这帮破衣烂衫的黑鬼驾着华盛顿上校体面的马车,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会抽出家伙,二话不说就动手。子弹可就嗖嗖地过来了。可赶车人赶到前面去了,我们就在山路的转弯处甩掉了他们。
我们现在已经看得见费里镇了。我们还得过河。可是已看得见前方的硝烟,听得见枪声。似乎打得正激烈。面前的道路不时有士兵跑来跑去,哪支部队都有,哪个州都有,身上的军服各不相同,他们互不相识,二话不说就放我们过去了。他根本不知道我们身后的军队正朝我们开枪呢,我们身后的枪声早已融入了波多河对岸传来的隆隆炮响。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干啥。赶车人这招儿使得漂亮。他赶着马车从他们身边走过,嘴里吆喝着:“我车上是上校。我车上是华盛顿上校!他要用自己交换人质!”人们便左右分开,让我们通过了。根本没人阻拦,这可苦了我,周围全是兵,我就不能溜走了。我还得继续坚持。
正所谓冥冥中自有天意,我们到达BO大桥时——桥上全是兵,都快给踩塌了——华盛顿上校信守了诺言,一字不落地说了那番话,对方一挥手,我们便顺利过桥了。有些人还冲着欢呼呢:“上校来了!胜利!”他们谁都没多个心眼儿,因为多数人都是酩酊大醉。那桥上足足有一百号人,就是奥利弗和泰勒昨天通过的那同一座桥,当时桥上一片漆黑,一个鬼影都没有。老家伙已经没有机会逃出来了。
我们过桥的时候,我往下一看,底下的军械库清晰可见。老天爷呀,底下可不是一个兵,而是足足有三百个,在大门口和墙根儿底下转来转去,还有更多的士兵从镇里和玻利瓦尔山上往下涌,堵住了入口,挤满了河岸,站满了军械库的四面墙边。全是白人。看不见一个带色儿的。军械库的墙都被包围了。我们这是自投罗网来了。
上帝好像有点儿没顾上我。魔鬼偷偷溜进我的身体,上帝却把自己关在我的心门外。我说:“耶稣啊!流血了!”我说了这几个字,顿时感觉上帝的精神从我身边溜走了。我的心脏仿佛要蹦出我的躯壳之外,我的灵魂陡然涨大,周围的一切,树木、桥梁、城市都变得清晰可见。那时那刻,我决定一旦有朝一日我能说清楚,我就要告诉老家伙我的想法,我要说他曾经念叨过的所有教义都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要告诉他,我没把该说的说给“列车员”,还要向他坦白之前我编的种种谎话。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我觉得自己也并没有完全屈服于宗教精神。然而我毕竟有所思考。
我们过桥的时候,马车朝军械库驶去。我转向安德森,他正用指甲死死抠住马车。我说:“再见了,安德森。”
“再见了。”他说,随后他所做的事把我吓坏了。他拼尽全力往车下跳去,顺着河岸滚入波多马河,跟个土豆似的滚入河水,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足足滚了六米多远,“扑通”一声掉进河里。他不会再回到军械库当神枪手了。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在老家伙的牺牲名单里,又多了一个黑人的名字。我亲眼见证了老家伙的军队里两个兄弟的死亡,把黑人解救出来的,正是黑人自己。
我们跟着赶车人来到军械库大门,一路叫嚷着车上坐着华盛顿上校,**,冲入士兵之中,然后又开进院子。那群激动的士兵根本不想阻拦我们。上校就在车里,他们认识他的马车,也知道他的大名。我估摸着他们之所以让开,是因为车里有个大人物,可当我们穿过大门,安全抵达院子的时候,真正的原因才为我所知。
院子跟棉花地一样安静。跟耗子在棉花上撒尿一样,鸦雀无声。
在桥上我没看见的,在发动机作坊的院子里,我全看见了。老家伙可没闲着。好几个人横七竖八摊在院子里,有白人,也有几个黑人,全都躺在发动机车间和周围几幢建筑物的射程之内。老家伙可丝毫没开玩笑。原来那些兵全挤在军械库大门和围墙外面,原因正在于此。他们还不赶紧去。老家伙把他们逼退了。
赶车人催动马车,围着几个死人转了几圈,终于厌倦了,便直奔发动机车间,车子被死人脑袋硌得颠来颠去——反正他们也不在乎了,他们又不痛。赶车的在发动机车间门口站定,里面的人打开大门,我们冲进去,大门又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那地方散发出一股臭味,呛得要命。里面关着差不多三十多人质。白人在屋子一头,黑人在另一头,虽说中间隔着一堵墙,可也没到天花板,一次可以在两边穿行。两头都没有茅房,要是你觉得黑人白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的话,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要看看他们的行为的本质,就会理解,都是一个品种的豆子,一株不会长得比另一株高多少。那地方让我想起了堪萨斯地界的小酒馆,只是更不堪,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上尉站在窗户旁,端着步枪和七连发手枪,像一株玉米秆子似的纹丝不动,只是实在有点儿萎靡不振。那张老脸就算在平时也时常密布着皱纹,现在盖满尘土和火药末,那一把白胡子好像在土堆里蘸过似的,外套上也全是洞,给火药烧出一个个窟窿。老家伙已经不吃不睡,坚持了三十个小时。可跟其他人相比起来,他仍然精力十足。其余的小伙子,奥利弗、沃特森他们——他们已经冲过了谢南多厄河——还有泰勒,这几个人看上去完全筋疲力尽了,他们白着一张脸,跟游魂差不多。他们知道自己走向何方。只有“皇帝”看上去还算镇定。那家伙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黑人。除了安德森之外,我还没见过比他更勇敢的人呢。
史蒂文斯把华盛顿上校的宝剑递给老家伙,老家伙将它高高扬起。“那是正义之剑。”他说着转向华盛顿上校的黑奴。这几个人刚刚走下马车,走进发动机车间的大门,老家伙说:“以美利坚合众国临时政府的名义,我,荣誉当选的总统约翰·布朗,合众为一[5],在此全权负责,有一众同胞兄弟组成的国会选出,我在此宣布你们都是自由人。安心去吧,我的黑人兄弟!”
那些黑人看上去当然还是一片茫然。一共只有八个人,再加上几个靠着墙根儿的人质,他们哪儿也不会去,听了这话,更糊涂了。那些黑人根本不会动一下,也不会抱怨一句。
既然谁也不说话,老家伙又说:“你们当然愿意,毕竟咱们已经到这儿反抗蓄奴制来了。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们一道为自由而战,哎呀,我们也是为着这个目的。为了这个目的,为了你们未来的自由生活,谁也不能把它从你们身上剥夺,我们把你们武装起来。”
“我们要那么做,”史蒂文斯说,“可他们的长矛在来时的路上都找不到了。”
“哦,我们还有哪。安德森和其他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史蒂文斯说,“我以为他们坐在马车上呢。我估摸着他们正召集黑蜂呢。”
老家伙点点头。“肯定是这样!”他说着,望着我们刚刚带进来的几个人。他朝那排黑人走去,握了几个人的手,表示欢迎。黑人们面无表情,老家伙当然假装没注意这一点,一边握着他们的手一边跟史蒂文斯说话。“事情跟我想象的完全一致,史蒂文斯。祷告起作用了,史蒂文斯。你这样一个精神至上主义者,真应该做一名信徒。有时间的时候,提醒我跟你分享几句我们伟大的造物主传给我的话,因为我知道你的本性是可以转向我们伟大而谦卑的主的。”
他肯定是想当然了。安德森根本没召集什么黑蜂,而是葬身波多马河了。库克、蒂徳、梅里亚姆和欧文都躲在偏僻的肯尼迪农场了,我敢保证他们全都远走高飞了。话又说回来,我也不反对他们的做法。他们只是比较惜命罢了。人嘛,全都有弱点,这个我很清楚,因为我自己弱点也不少——处处是弱点。我不怪他们。
老家伙突然间发现我也站在那儿,便说:“史蒂文斯,洋葱头怎么也在这儿?”
“她是自己跑回费里镇的。”史蒂文斯说。
老家伙不乐意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说,“仗打得有点儿惨。她应该到安全的地方去召集黑蜂。”
“她自己想来的。”史蒂文斯说。
这是一句该死的谎言。我从没说过要回到费里镇。史蒂文斯在学校那边说了算,我跟通常一样,只是服从而已。
老家伙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看到你在这儿,我心里很高兴,洋葱头,因为我们需要孩子也见证你们黑人同胞的解放,去给子孙后代,给白人和黑人讲讲今天的故事。今天将永远被历史铭记。还有,你永远代表好运。你在的时候,我从未输过一场战争。”
他把奥萨沃托米那次抛到脑后了,那一次弗雷德里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老家伙本性如此。要是他不想记得,他就真记不住,他只把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告诉自己。
他站在那儿,一脸惆怅。“上帝保佑我们,洋葱头,因为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此时此刻迎来了我最伟大的胜利,而有你在我身边,就像我的弗雷德里克在我身边一样,他为了黑人牺牲了生命,只是他的屁股不知道脑袋在干啥。你让他总是那么快活。你让我有了一个理由,去感谢我们伟大的救赎者,感谢他为我们所有人付出了多少。”说到这里,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串祷告,念叨着他对那位走上杰里科之路的伟大的救赎者的感激之情什么的,祷告着弗雷德与天使们同行是多么幸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忘记提到其余二十二位子女中的几位,那几个因病亡故、走上了光辉之路的儿女们:先死的几位,小弗雷德和两岁夭亡的玛茜,死于高烧的威廉,被烧死的鲁斯。接着说起一串尚在人间的孩子们,接着是堂表兄弟们的孩子,接着是他的老爹老妈,感谢上帝在天上照料他们,教导他走上神圣之路。与此同时,他的手下站在一旁,人质们站在他身后看着,门外还有足足三百名白人,个个喝得酩酊大醉、神志恍惚,互相递着弹药,准备再发起一轮冲锋。
现在欧文不在,不能把老家伙拉回现实生活——据我所知,欧文是唯一有胆子这样做的人——念祷文可是一件大事,我见过其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试图打断老家伙和他的造物主之间的对话,把他惹得大动肝火。就连他最得力的手下凯基和史蒂文斯也有所忌惮,他们只能拐弯抹角地,比如把酒杯摔碎在他脚底下啦,拼命咳嗽啦,使劲儿吐痰啦,叮叮咣咣劈木头啦什么的,没有一次能得逞,一计不成,他们便瞄准老家伙的脑袋,把帽子正好丢在他耳朵根下面,可仍旧无法把他拽出长篇大论的祷告。可我的屁股,或者说我剩下的半截屁股,现在正烧得火急火燎,我可爱惜它们了,于是我说:“上尉,我渴了!还有事儿急着办呢。我感觉到耶稣的存在了。”
这话猛地把他拽回现实生活。他直挺挺地站着,甩出两三个“阿门”,大大地张开双臂说,“感谢上帝,洋葱头!感谢上帝!你走上了正确的道路。来人,给洋葱头拿点水来!”接着他便挺直身体,从腰带里抽出伟大的弗雷德里克赠给他的宝剑,欣赏了一番,随即将它横在胸前。“洋葱头的心灵皈依了人类之子,但愿她的皈依标志着我们为黑人同胞正义之战的勇气。但愿它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让它激励我们更加忘我地投入我们的事业,对敌人迎头痛击,让他们鬼哭狼嚎。伙计们,现在行动起来。投入战斗。战斗还未结束!”
哎哟,他可没说要冲出去。我等的其实是这句话。他一个字也没说。
他命令手下和黑奴们在墙上凿些缝隙出来,大家随即忙乱了一通。一个叫菲尔的黑奴集合了几个黑奴——总共差不多二十五个,有些是自己来的,有些则是跟我们带来的人一起的,再加上五个一动也不动的白人奴隶主——忙乱起来。他们用长矛和上了膛的步枪在墙上开了好些规规整整的窟窿。他们把步枪一支一支塞进去,这样老家伙的兵就可以一个接一个地拿起它们,而无须给装卸,我们要好好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