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上帝鸟
我们一路狂奔出城,下了那千人踩、万人踏的加州小路,直入堪萨斯平原。老家伙一伙原来有三个人,除开他还有两个年轻牛仔。那两人骑着两匹杂色花马,在前头狂奔,老家伙和我紧随其后,骑的是染了色的马,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黄。那马还是荷兰佬儿的。那老家伙果然是个盗马贼。
我们打马狂奔,一连几个小时不敢歇气。一块块棉花田眼睁睁给我们甩在身后,风驰电掣之中,热浪抽着我的脸蛋子。堪萨斯地界全是平原,滚烫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可是你骑着马在上面跑的时候,才发现脚下不是一马平川。我的屁股蛋子在马背上可遭了罪,因为我这还是头一遭骑马。那马一路跑上一座小山包,我正觉得再也耐不住的时候,一行人却已登上一座山坡,戛然停下脚步。那是一片空地,有几座木棍支起来的三角帐篷倚石墙而立,旁边篝火尚有些余烬。老家伙跳下马,也扶我下马。
“该给这几匹马饮饮水、歇歇脚儿了。咱不能磨蹭,后头还有追兵。”他盯着我看了一眼,那张老脸拧起两道眉毛。我瞧出他有几分愧意,仿佛不该掳了我、不该让我爹枉死,那眼神儿多少有点儿不寻常,他就这么着瞧了我好长时间。最后他在那被虱子咬得千疮百孔的口袋里翻找起来,半天摸出个外头包着羽毛的圆疙瘩。他掸掸上头的土,说:“刚才出的那几件事,我瞧你也不是滋味儿,但是,以自由的名义,咱们全是正义的战士,也就是蓄奴制的死对头。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现在也是没了家,就算你家还有几个人,这辈子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了。但是话说回来,你总还是人类大家庭的一分子,到这里来跟回家也差不多。我看你还是拿着这东西吧,孩子,它代表你得了个自由身,来到了新家庭,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为自由而战,虽说你是个女孩儿,而且我们一有机会就得让你走。”
他把那东西递给我。甭管啥东西,反正我不想要,可他是个恶声恶气的白种佬儿,加上他还冲着那玩意儿发了一通感慨,所以我看我还是收下为妥。拿来一看,原来是个洋葱头,干巴巴、灰扑扑,上面覆了一层羽毛,结了一层蜘蛛网,到处都露着线头儿,也不知道他口袋里还有多少这类破烂。那东西比一坨干驴粪还不如呢。老家伙特别能攒破烂儿,后来那些年我总是看见他从口袋里源源不断地掏出些破东烂西,足够装满一只五加仑的大桶,可老家伙这趟到荷兰佬儿地盘只为探探情报,所以还算是轻装简从。
我接过那玩意儿攥在手里,也不知道他想干啥,心突突直跳,我瞧他是想让我吃了它。我当然不想吃。但这一场段路走下来,我还真饿了,再说我还是他的俘虏,于是我干脆一口咬了下去。那东西臭得跟什么似的,像块石头顺着我的喉管滚了下去,但是我不由分说,几秒钟之内就结果了它。
老家伙整大了眼睛,我头一次看到他那张老脸上慌了神儿,我觉着这说明他不太高兴,但是随后几年我就明白了,你可以随便理解那种表情,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方才把我的幸运符给吞了。”他嘟囔着,“那东西在我身上足足十四个月,有它在,没一把刀、一粒子弹近得了我的身。我瞧着主莫不是有意叫我丢了它。《圣经》里说:‘尔等与我之间,不可有无用之物阻隔。’可就像我这样敬畏上帝的人,衣兜里都装满了罪过,于我的脑壳中鞭笞不停——还有我两股之间,实话说了吧,我有二十一个儿子,活了十二个,小洋葱头。但是我的好运气现在跑到你的两只耳朵中间去了;你把我的罪恶、我的救赎都吞下了肚,就跟耶稣基督嚼着世人的罪,好让你我得活一样,你把我的罪也给吞下了肚。这是个教训,我上了这把年纪,竟让那亵渎之物阻隔了我与万王之王。”
我根本闹不清他说了些啥,不过我很快就会知道,约翰·布朗老头儿生活中的种种遭遇,都能给他扯到“我主”身上去,连蹲茅坑儿也不例外。我幸免于难,没着了他的道儿,这也算得上是原因之一,按道理说,生养我的老爹不仅是个信徒,还狂热得要命,我应该顺理成章信了才对。但是我算个什么呢,竟敢跟白人计较这些,更何况那人还刚把我掳了来,我还是把嘴巴闭紧点儿吧。
“既然你给我指明了造物主的路,现在又是我的幸运符,小洋葱头,我也得给你带点儿好运气,我现在摆脱了这些身外之物,这些魔鬼才玩的把戏。”他在口袋里又翻了一通,拿出一只顶针、一条树根,还有两个空罐子、三个印第安人的箭头、一把削苹果刀、一只棉子象鼻虫,还有一把弯刀。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只袋子递给我。
“拿着,愿它们给你带来好运,直到你有朝一日遇到那指给你造物主的康庄大道的人,洋葱头。因为先知将化作人,化作少年,或是个女孩,就像你这样的,人人必得那万能神的智慧,当他们遇到他们自己的先知,带他们找寻造物主的圣言,他们给那已经预备好了的人示下信号,那其中也包括你,小洋葱头。”说完,他又加了一句,“愿你在旅途中也遇到另一个小洋葱头,让她做你的幸运符,好让你摆脱那些个身外的把戏,让你如同我一样,成为自由之人。”
说到这里,他把口袋里最后一样东西也掏出来,一片怪模怪样、黑一道白一道的长条形羽毛,他把羽毛丢到我头上,塞在我的卷发里,停了一刻,寻思着,眼睛瞧着。“这是上帝鸟的羽毛。那可是稀罕东西。我把我的稀罕宝贝给你,也不觉得难过。《圣经》里说:‘拿出自己的宝物,给那需要的人,你便向主的路走近了一步。’秘诀就在这里了,小洋葱头。但是你知道,不应该相信太多异教徒的话,别对那伟大的统治者的言语作过多的解释。你这里解释一下,那里解释一下,不知不觉就全是邪恶了。我们既是战士,属于那正义、神圣的言语,他老人家也允许我们堕落个一两回,譬如让我们弄弄幸运符啦什么的。但是我们不能蹬鼻子上脸。你明白了?”
我根本闹不清他说了些个啥,可瞧他那股狠劲儿,我只能点头称是。
他好像挺满意,把脑袋朝天摆了一摆:“如我们的万王之王一般教诲子孙,他们便不会离弃。我聆听你的教诲,哦,威力无边的神,我感谢你,每时每刻庇护我等。”
我觉得上帝自然是点头赞成他的,这一番话讲出来,老家伙似乎心满意足,立马把我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扯出一张巨大的帆布地图。他噔噔噔地踩着靴子走到帆布帐篷旁边的小屋,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脑袋埋进那张地图,再不出声儿了。他转念想了一想,又示意我坐在他身旁的地方,我也照做了。
另外两个骑马的也跳下马走过来,看样子这两个是那老家伙的儿子,因为差不多跟他一样丑。走在前面的膀大腰圆,约二十岁,比荷兰佬儿高些,光脚差不多一米九。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家伙身上披挂着这么多家伙,两把七连发重步枪挂在大腿根旁的皮兜子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还有一把宽剑、一杆猎松鼠的步枪、一把铅弹猎鹿步枪、一柄鹿刀和一把夏普斯步枪。走起路来身上活像开了个五金铺。他可真是个凶神哪。后来我得知他的名字叫作弗雷德里克。另一个家伙个子矮些、壮些,一头红发,一条胳膊有点儿残,年纪也老了不少。他叫欧文。两人都没说话,等着老家伙吩咐。
“饮饮马,给我们撮堆火来。”他说。
两人马上着手操持,我在老家伙身边的小棚子里坐下。虽说遭了绑,可我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说句公道话,在约翰·布朗老头儿手下头获得自由的头几个小时,跟保持自由之身的最后几个小时的感觉一样——自由比当黑奴饿多了。
老家伙坐在帆布帐篷里,后背抵着墙壁,脸贴着地图。营地里空空如也,却着实繁忙。四处扔着几把枪、几件家具。那地方臭烘烘、热腾腾的,一股怪味招来不少蚊子,它们乌云似的聚成一团团。其中一团落到我脑袋上,给我叮得不轻。我用手乱拍,招得几只老鼠在老家伙身后的石头缝里乱窜起来,就在他肩膀上方。有一只老鼠从石头缝里跌下来,恰好跌在老家伙面前的地图上。一人一鼠面面相觑。对上帝创造出来的每一种生物,老家伙都有办法对付。后来我有幸亲眼见到他如何抱起一只初生的羊羔儿,温情脉脉地把它送上屠宰场,我目睹过他只需要轻拍软语一番便可驯服一头烈马,不费吹灰之力便使那陷在沼泽地快要灭顶的犟骡子脱离险境。老家伙小心翼翼地提起那老鼠,轻轻放回岩石缝里,让它找兄弟去,那鼠兄鼠弟便老实得跟小狗似的,越过老家伙的肩膀瞧着他观看地图。我觉得老鼠兄弟跟我差不多。它们想闹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呢。于是我开口打听。
“中溪。”他咕哝了一句,似乎没心情扯闲话。他对两个儿子没好气地说:“给那孩子弄饭。”
那大个子弗雷德里克绕过火堆来到我身边。他身上的家伙什儿太多了,就跟开了乐队似的。他友善地俯瞰着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还真难住我了,我可没时间编个女孩名字。
“亨丽埃塔,”老家伙钻在地图里突然说了一句,“是个黑奴,不过现在自由了。”他自豪地说,“从今以后,我要叫她小洋葱头。我自有我的道理。”他冲我挤挤眼睛,“这闺女眼睁睁看着她可怜的爹被那恶棍荷兰佬儿亨利宰了。他真是个浑蛋,我本该一颗子弹结果了他,可当时没来得及。”
我发觉老家伙只字没提自己死里逃生那回事,可想到我爹死在碎木飞镖下的惨状,不禁鼻子一酸,于是我揉揉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行了,行了,小洋葱头,”老家伙说,“我们马上把你安顿好。”他往旁边一靠,又把手伸到那口袋里,摸索了一通,拿出另一个小礼物——一条皱皱巴巴、被虫蛀得不成样的裙子和一顶软帽。“这是给我女儿艾伦准备的生日礼物,”他说,“从店里买的。把它送给你这样的漂亮丫头,庆祝你重获自由,想必她也一定开心。”
我打定主意,再也不跟他打什么哑谜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吃他口袋里那颗烂洋葱,苍天在上,我也绝不打算穿那件裙子、戴那顶软帽。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别想动摇我的决心。可我现在小屁股都要保不住了,虽然我的屁眼儿不大,可毕竟也长在我自己身上,我也爱惜着呢。再说,老家伙可不是个吃素的,而且我还在人家屋檐下。我没辙了,眼泪又唰唰地淌下来,这下给我得了不少便宜,大伙儿全都对我百依百顺,我马上意识到女孩子家哼哼唧唧地哭鼻子是个好法宝。
“没事。”老家伙说,“你只要感谢上帝的慈悲心肠就行了。你不欠我的。”
就这样,我拿过裙子,心一横,钻到树林子里把它套在身上。软帽我弄来弄去总是戴得不对劲儿,可最后还是想办法扣上了。因为老家伙的儿子闺女全是巨汉,搞得那条裙子直接拖到我的脚面上。他那几个闺女,个子最矮的也将近一米八,光着脚就有这么高,可鄙人的身材随家父。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设法把那身披挂招呼到身上,然后钻出树林,勉强说:“多谢照顾,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