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出逃
直到第二天,我才有机会溜到窝棚外面。有人已经传出话来,说废奴分子要来了,一听这消息,白人可忙坏了,把黑鬼盯得也更紧了,镇子里再次人满为患。说真的,他们也未必真的被西博妮娅的绞刑吓怕了,现在,废奴分子当真要来,风声又紧了。沙龙的酒吧间里挤着里中外三层武装着的造反分子和敌军。他们谋划好了,要封锁进城的街道。这回,他们在道路两旁都布置了加农炮,炮口朝外。他们还在道路首尾两端和山顶上都安置了哨兵。他们知道,这次不是闹着玩儿的。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给打发出去提水,于是我走出去,来到院子那边。我发现鲍勃正跟往常一样独个儿在窝棚边上傻坐着。他弓着背,腰压得低得不能再低,好像等着被处决似的。我寻思着,他也该给人处决了。我溜到门口,布罗德耐克斯他们看见我,便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原本正在喂猪什么的,现在跑到我这边来了。布罗德耐克斯把脑袋挤在栅栏格里。
“我有消息。”我说。
还没等我说出这句话,巷子另一头一座小房子的后门便开了,刀哥溜了出来。那大个子黑鬼跑得飞快。一见刀哥,黑奴们都散了开去,只有布罗德耐克斯除外,他一个人站在门口。
刀哥跺着脚走到大门,朝窝棚里闪眼看着。“滚到栅栏后头去,布罗德耐克斯,我好点名。”
布罗德耐克斯的脸离开栅栏格,站直了身体,他的脸对着刀哥。
“滚过去。”刀哥说。
“你脸上那烂洞一打开,我就得跟个小鸡崽子似的蹦起来吗?”布罗德耐克斯说。
“你说什么?”
“你明明听见了。”
刀哥一言不发,解下头巾,抽出鞭子,走过去打开大门,除去栅栏上的锁头,走了进去。
我简直看不下去了。就在一步之遥的沙龙里挤满了造反分子。他们俩要是打起来,阿碧小姐和二十五个荷枪实弹的红衬衫就会从后门冲出来,把外头这些黑人全撂倒,也包括他们俩。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毕竟自由只有一步之遥。欧文说他就要来了,他一向说话算话。
我走到刀哥面前说:“哎哟,刀哥,您来了我真高兴。我出来看看我的鲍勃,上帝呀,这些黑鬼真是臭嘴。您这么善心,这么勇敢,管着这帮子黑鬼,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好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感激您。”
这话搔到痒处了。他咯咯一笑说:“哦,我倒是想得出不少办法让你答谢我,黄黑种,我马上就来。”他“啪”的一声关上门。
他一关门,我立马倒在地上。我直接晕倒在泥地里,学着以前见过的白种女人的样子。
他妈的,还真管用。他立刻朝我冲过来,俯下身子,一只手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提得离了地。他的脸紧紧地贴着我的。我可不喜欢这样,于是从昏迷中醒过来说:“老天爷呀,别那样。甜心可能从窗户里瞧着呢。”
一听这话,他立刻把我像个烫手的山芋似的摔在地上,我在泥地里弹了几下,又挺起尸来。他摇晃了我几下子,可我这次没能醒过来。我竭尽全力跟一只负鼠似的又假死了几秒钟。最后我醒过来说:“哦,老天呀,我可不是病了嘛。您这位侠义的绅士能给我取杯水来吗?您这么好心、无微不至地保护着我,我可感激不尽啦。”
这话有用,简直把他迷晕了。“在这儿等着,小可爱。”他粗声粗气地说,“刀哥好好照顾你。”
他立刻起身朝旅馆巷子走去,在巷子边上有一只厨房的大水桶。他刚一蹿开,我就立即把脑袋从泥地里拔出来,好对布罗德耐克斯训话,而他站在那儿听得清清楚楚。
“做好准备。”我说。
我只有说这几个字的工夫,刀哥拿着一只瓢急急奔了过来。他拉起我的脑袋,把一勺脏兮兮的臭水灌倒我的肚子里,而我假装病得厉害。那水真恶心,我简直以为他给我下了毒。突然间,我听到“砰”的一声,水瓢撞在了栅栏柱子上,就在我的脑袋边上。那玩意儿撞得太厉害,我以为那黑鬼发现了我的伎俩,把它甩过来,只是没打中。接着我又听到“砰”的一声,那栅栏柱几乎被撞翻了,我于是明白了,撞上木栅栏的可不是什么水瓢,而是钢铁。我听到更多的啪啪声。那可是子弹。旅馆后门突然给撞开了,里面有人朝外面大吼:“刀哥,快来!”
前边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得紧。
他丢下我,冲进旅馆。我从泥地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我刚到厨房门口,就有两个印第安人厨子从后门冲出来把我撞倒在地。我爬起来,朝餐厅奔去,跑到沙龙时正赶上前窗户从里面哗啦一声给冲得粉碎,玻璃碴儿瀑布似的淋在几个造反分子身上。几个废奴分子追着玻璃碴儿呼啦啦蹿进屋内。在他们身后的破窗子上,还至少看得见一打骑着马的,一边顺着大街疾驰,一边扫射。正门口也有差不多同样数目的人破门而入。
他们急急闯入,说干就干,他们踹翻了桌子,哪个造反的笨蛋敢上来夺他的枪,他就往对方身上扫射,就连那自动缴了械的,也给打得咽了气,简直是枪林弹雨。有几个造反分子离餐厅后头比较近,还想翻起一只餐桌挡一挡,好借此回击敌人,他们朝我藏身的门口撤了回来。扯到我身边时,我一动不动,我想酝酿更多的勇气,朝餐厅的楼梯口冲过去,好看看甜心的情况,我听得见销魂阁里传来姑娘们的尖叫声,透过窗子也看得见几个造反分子站在马背上,从外面爬上了二楼的屋顶。我想从楼梯上去,可却提不起勇气。战斗太激烈了。我们寡不敌众。
我蜷缩在原地,足够清清楚楚地看见沙龙里的造反分子稍稍组织了一次反击,刀哥在别处分不开身,跟条野狗似的蹿回沙龙。他把一只啤酒瓶子在一个废奴分子脸上砸得粉碎,又把另一个掷出窗外,他冒着枪林弹雨却毫发未伤。他手脚麻利地从后楼梯来到销魂阁。对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倒没什么关系,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没多久,从前门又冲进一股废奴分子,壮大了正在收拾沙龙里残余敌人的力量,而你们这位忠实的叙述者还躲在餐厅旁边的角落里,两个房间的情况都看得清清楚楚。
餐厅里的造反分子奋起反抗,可在沙龙里的兵力却跟敌人力量悬殊,差不多已经沦陷了。沙龙里的造反分子非死即伤。说实在的,有几个废奴分子已经放弃了餐厅的战斗,跑到酒吧间里抢东西,他们一把夺过酒瓶子,大口猛灌。正喝着,一个头戴宽边帽的手长脚长的高个子一脚踏进沙龙的破门,宣布:“我是废奴军的詹姆斯·雷恩上尉,你们现在都是我的俘虏了!”
他说这话时,沙龙里其实根本没几个人算得上俘虏,蓄奴派差不多全都撤走了,要不就是正忙着撤走,只有两三个家伙还在地板上蠕动,最后蹬几下腿儿。可是撤进餐厅的造反分子经过喘息,现在又打了起来。那房间的大小对他们挺有利,餐厅里太狭窄,扬基军发挥不了人海战术,他们想射击残余的蓄奴分子,却一败涂地。大伙显然全都乱了阵脚,有几个相距还不到三米的家伙居然没有打中对方。尽管如此,好多废奴分子在一通狂欢式的乱射中还是吃了枪子儿,同伙们一见,纷纷显出怯色,他们进攻的速度放缓了下来。突袭已经结束,现在只是打个热闹罢了。人们开始谩骂,甚至调笑,有个蓄奴分子喊道:“操他妈的有人射中了我的靴子。”人们便哄笑起来。然而造反分子们已经成功地将扬基佬儿赶出了餐厅,我一见可以安全跑到后门,去后巷的黑奴窝棚,便撒丫子跑了起来。我没有冲上楼梯去解救甜心。至于她的新情人儿刀哥有没有在那儿英雄救美我就不得而知了。她现在还是好自为之吧。这两个人,我这辈子都再没见过。
我冲出后门,没命地跑。我匆匆来到黑奴窝棚,那帮黑鬼们正一通忙乱,要弄开从外面上紧的锁头。我迅速打开锁,开了门。布罗德耐克斯和其他人好像脚底下着了火似的冲了出来,甚至懒得再看我一眼。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跑得无影无踪,屁滚尿流地顺着后巷子逃命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