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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行动计划(第1页)

21行动计划

等老家伙回到艾奥瓦州,情绪已十分高涨,真是不幸。他离开美国,带着十二个人来到加拿大,盘算着也许沿途能扩充到几百人的规模。结果回到美国的时候身边跟着十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是当场加入队伍的O。P。安德森,照例还有几个白人流浪汉在队伍里混了几天,发现解放黑奴等于让人家用斧子把脑袋劈开或者被人大卸八块什么的,就没了影子。我们在加拿大碰见的黑人最终也还是纷纷回到各自的美国老家,倒是答应随叫随到来着。看起来,老家伙倒不在乎他们能不能遵守诺言,因为他一回到艾奥瓦州,那股兴奋劲儿就别提了。他可算有了靠山,那就是塔布曼太太。

他高兴得几乎失去理智了,成天美滋滋的。想以十三人的兵力宣战,敌人又是个组织,而是不是单枪匹马的什么人,这个主意其实不怎么样。当时我突然想到,老家伙说不定会逃跑,我也应该一回家就开溜,就别等着他犯傻到难以自拔的程度了,因为老家伙当时已经不怎么正常。可那工夫,我忙着把煮鸡蛋啦,烤秋葵啦,煮鹌鹑啦,往肚子里塞,根本舍不得动脑子细想任何事儿。再者说,老家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走运的人,他准是好人缘的家伙。他在帐篷里一蹲就是好几个小时,做祷告,看地图,看指南针,记下一串串数字。老家伙写字的样子酷似精神病患者,可现在他比以前写的字多三倍,结果兄弟们到了塔布尔镇,头几个礼拜光忙乎给他收发信件都忙不过来。他派人到皮迪河、斯普林代尔和约翰斯顿城,从安全屋、酒馆、朋友们家里等地方收信,然后往波士顿、费城、纽约这些地方寄信。光是读这些来信就得花上好几个小时,而与此同时,兄弟们用木剑和手枪练兵。夹着钞票的信件都是东部老家的废奴运动支持者们寄来的。老家伙在新英格兰有个六人死党,给他寄来大笔大笔的现金。甚至他的朋友道格拉斯先生也时常寄来一两个先令什么的。可是,不管怎么说,大部分信件的作者都算不上他的忠实拥护者,信里夹着的也不是一卷卷钞票,而是一串串问题。东部老家的白人兄弟们是在要求——而不是祈求——老家伙讲讲他到底打算怎么做。

“瞧瞧这个,洋葱头,”他粗声大气地喊着,手里举着一封信,“他们就知道问问题。除了空谈,还是空谈。都是些嘴把式。这种制度作恶多端,别人拆了他们的房舍,可他们却袖手旁观。倒说我是疯子!他们干吗不干脆寄些钱来?要打仗,他们只能信任我,可干吗问东问西,让我动不了手呢?根本用不着问‘怎么干’,洋葱头。你必须‘动手干’,就跟克伦威尔一样。到处都是密探。我要是把这些顶级机密告诉他们,那才是大傻瓜呢!”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有几个支持者公然说,如果不告诉他们具体的计划,他们一个子儿也不出,这可把老家伙气得够呛。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我觉着他会说出来的。他其实很想说。问题是,我觉着老家伙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具体计划。

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可说到具体细节——我知道好多人在研究这些东西,一会儿冒出这个想法,一会儿又冒出那个点子——约翰·布朗老头儿并不具体知道到底该拿蓄奴问题怎么办。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怎么做。他不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沉下去。他不想跟蓄奴分子坐下来开会,喋喋不休、讨价还价,喝着潘趣酒和柠檬汁,玩什么咬苹果的肉麻游戏。他要的是大干一场。可干怎么样的一场,他还在等着上帝给他训导呢,我反正是这么觉得,而我主上帝根本没有说,至少我们在塔布尔镇的头一年没说。于是我们租了一间客房,开始坐等,弟兄们用木剑练兵,争论灵性问题,给老家伙收信,拌嘴吵架,等着老家伙晴天一声吼,喊出个所以然来。我染上了疟疾,整整一个月爬不起来,结果我刚痊愈没多久,老家伙也病倒了。这场病伤了他的元气,他起不了床,整整一个礼拜都没动弹一下,然后是两个礼拜、一个月,三个月、四个月相继过去了。我时不时觉得他就要永远地离开我们了。老家伙躺在那儿,嘴里念叨着什么:“拿破仑利用过伊比利亚的山脉!我都还没用上呢!”要不就是,“约瑟夫斯,有本事你把我抓走!”话音未落便再度昏迷。有时候他坐起身,发着高烧,瞪着天花板大吼大叫:“弗雷德里克。查尔斯!阿梅莉亚。把那鸟儿抓来!”说完便昏死过去,跟真死了似的。两个儿子贾森和小约翰早已宣布退出解放黑奴战争,并且当真一走了之了,可老家伙却仍然高喊着他们的名字:“约翰!过来跟贾森一起!”而这两个人其实都在千里之外。又有几个弟兄离开了我们,他们答应回来,却无影无踪。然而总有其他人顶替他们的位置。军队的主力——凯基、史蒂文斯、库克、辛顿、O。P。安德森——还留在队伍里,用木剑练兵。“我们答应过,要跟老家伙战斗到最后一口气,”凯基说,“就算是他的最后一口气也行。”

我在那件客栈里住了四个月,耳朵里灌满了老家伙的奇思妙想,因为他当时发着高烧,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了。我这才知道,他简直是一事无成。干过好几样营生,全失败了:养牛、制革、地产投机,全赔个精光。从过去的合作伙伴那里寄来还不清的账单,还有打不完的官司,走到哪儿都甩不脱。老家伙直到死都在给他的一大群债主们写信,时不时地给人家奉上一两块美元。他跟两任妻子——第一任是比他短命的戴安西,第二任是比他长命的玛丽——生了二十二个孩子。其中三个还很小的时候就在俄亥俄州的里奇菲尔德接连死去,那时候老家伙在当地做制革生意;其中一个孩子阿梅莉亚在一次事故中给烫死了。丧子不可能不痛,可弗雷德里克的死——老家伙总说那是被谋杀——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伤痛。

顺便交代一下,我们抓住了杀死弗雷德里克的凶手马丁牧师。六个月之前的一个秋日,在堪萨斯州的奥萨沃托米,一场肆虐整个西部地区的感冒把那家伙弄得卧床不起。我们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躲在吊床里呼呼大睡。正是马丁牧师本人,这下好办了。

老家伙**一匹偷来的马,盯着马丁牧师看了很久。

欧文和凯基左右赶上来。

“就是牧师。”欧文说。

“就是他。”老家伙说。

凯基不动声色:“咱们过去跟他谈谈。”

老家伙从山梁上俯瞰良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行,上校。咱们往前走。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可不想过去复仇。‘复仇这件事’,我主曾经说过,‘就交给我’。我为了反抗这万恶的制度而奔走。”说完,他跨上马,掉转马头,我们继续前进。

老家伙的高烧持续到了五月然后是六月。这期间我一直照料着他。我给他端来汤,却发现他已经睡着,醒来的时候常是大汗淋漓。有时候他又恢复了神志,便又苦读起兵书来,或者在地图、草图上指指戳戳,用铅笔圈出各个城镇和山脉的位置。每到这时候,他似乎马上就要康复了,可突然间却又病得死去活来。如果老家伙觉得舒服点,就能醒过来祈祷,那副模样凶神恶煞的,跟恶鬼差不多,一做起祷告来就是两三个小时甚至四五个小时,之后便再次酣然入梦。再发起烧来,就又跟我们的造物主说开胡话了。那时候,他跟我主上帝真是形影不离,时而千方百计与之辩论,时而促膝谈心,时而相谈甚欢,好像身边真的站着个活生生的人似的。有时候,老家伙突然丢出玉米饼或者麦片之类的,好像他跟身边的造物主是小两口儿闹别扭,在厨房里扔东西撒气似的。“你以为我是什么?”他会说,“我是摇钱树吗?是印钞机吗?你这样要求本身就不公平!”要不他就是突然间坐起来哇哇大叫:“弗雷德里克!继续前进!孩子,你得继续前进!”说完一头倒下睡死过去,几个小时后才醒来,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的脑子只能说时而明白时而糊涂,东边一榔头、西边一棒槌,乱成了一锅粥,到了六月,老家伙开始嚷嚷着要散伙。与此同时,他不许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走进房间照料他,给他喂吃的,在身边侍候。到了最后,我一走出小茅屋,他的手下就会聚拢过来说:“他还活着吗,洋葱头?”

“是的,还活着呢,睡着了。”

“他不会死吧?”

“不会死。他做祷告、念书,还能稍微吃点儿东西。”

“他做好计划了吗?”

“一个字都没说。”

人们就那么等待着他,不去打扰,跟着凯基叮叮咣咣地舞刀弄棒,阅读福布斯上校撰写的战争手册——老家伙从那个骗子手里弄到的只有这个玩意——倒也忙得不可开交。大家跟一只名叫露露的流浪猫玩儿到了一起,还帮着附近农民做些摘玉米之类的零活儿。大家就这么慢慢混熟了,凯基渐渐树立了威信,当上了领头的。因为长天大日地闲着的工夫里,大家下棋、用木剑练兵时,免不了有些争执斗嘴之类的,要不就是在灵性问题上意见不一,毕竟有些人什么宗教也不信。凯基这家伙爱动脑筋,坚定沉着,能把大家团结在一处。他能把那些念叨着要散伙、回东部当教书先生或者找份零工的人们劝回来,还能让其余的人更死心塌地。他从来不对人家口出不逊,即使对史蒂文斯也是一样,那个小痞子可不好惹,人家斜眼瞅他一眼,就能惹来一顿暴打。凯基也镇得住他。六月底的一天晚上,我端着一碗鳖汤走进上尉的小茅屋,这玩意儿总能让老家伙有些起色,老家伙已经在**坐起来,看上去精神焕发。膝盖上放着他最爱不释手的巨型地图,还有一捆来信。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长胡子垂到衬衫上,自打染上疟疾那天,他就懒得去刮它了。他看上去气色不坏,声音也洪亮、高亢,底气十足,好像正在指挥千军万马似的。“我跟上帝谈过了,他老人家训导过我了,洋葱头,”他说,“集合。我要跟大伙儿说说我的计划。”

我把大家叫到一起,人们聚集在他的房间外头。不大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把门上的帆布帘子往后一推,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走到大伙儿面前。老家伙没穿外套,还是那么高大,没撑手杖,也没靠着门框。他就是要他们知道自己不再病怏怏的,不再弱不禁风了。天快黑了,人们面前燃起篝火,草原上到处尘土飞扬,卷着树叶子和风滚草。小茅屋前头那道长长的山梁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老家伙枯树枝子一样的干手里握着一卷纸,他打开地图,还有一个指南针。

“我已经跟上帝沟通过,”他说,“我已经有了一套作战计划,跟大伙儿说说。我知道你们都想听。但是首先,我想先感谢我们伟大的救赎者,他曾在高高在上的神圣十字架上洒下热血。”

他将双手叠在胸前,喋喋不休地做了长达十五分钟的祷告。他手下几个不信教的家伙等得不耐烦,就向后转,溜达到一边去了。凯基来到旁边一棵树,坐在下面,手里摆弄着一把小刀。史蒂文斯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一个叫作里尔夫的家伙掏出纸笔,涂涂抹抹地写诗。其余的人,不管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耐心地静候上尉对着上帝声色俱厉地控诉,大风扑在他的脸上,随着他的祈祷发出高低呜咽的声音,他左一遍右一遍,祈求上帝给他训导、给他启发,他谈起书写《柯林斯书》时的圣徒保罗,说他不够良善,解不开耶稣的鞋带子,当老家伙总算发出了掷地有声的“阿门!”时,那些跑开去读信、逗马的家伙一见他总算说完了,赶紧各就各位。

“这个嘛,”他说,“我方才讲过,我已与伟大的救赎者,那位慷慨洒下热血的天父谈过了。我们从头到尾,巨细靡遗地讨论过整个计划。他与我心灵相通,如同棉铃虫钻在它的茧子里似的。我聆听过他的思想,听过之后,我必须承认,在我们救赎者伟大的思想大厦面前,我充其量只能算蜷缩在窗角里的一颗小花生。然而,几年来,与他老人家一道制订计划,询问了几次如何对付仍然存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万恶的蓄奴制度之后,我已经十分肯定,他老人家选中了我,要假我之手来实施其意志。当然,我早已知晓这一点,正如克伦威尔和先知以斯拉老人一样,他们也是一样,作为上帝实施其意志的工具,特别是以斯拉先知,他祷告,他备受折磨,与我的经历别无二致,当以斯拉和他的人民陷入困境之时,我主上帝一分钟也没耽搁就不动声色地安排他们脱离险境,不受伤害。因此,不要恐惧,弟兄们!上帝绝不辜负人类!《圣经》里说得清清楚楚,《耶利米书》说得好:‘因为复仇的日子已经来到,将会有……’”

“爹!”欧文截住话头,“别说了!”

“哼,”老家伙嗤之以鼻,“耶稣经过无止境的漫长等待,前来解放你们走出人类疾苦的魔咒,而今他近在眼前,对你们简直是对牛弹琴。但是——”说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我仔细想过,我来告诉你们需要知道的事情。我们要去给以色列找点麻烦。我们要推翻磨坊。他们定不会小看我们的力量和行动。”

说完,他转身掀开茅屋的门帘,推门走了进去。凯基拦住了他。

“等等!”凯基说,“我们大老远跑到这个地方来,给人家干杂活,又拿着木剑操练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难道不是男子汉吗?当然,洋葱头除外。再说,就算是她,也都跟我们一样,是自觉自愿来的。我们有权知道更多,而不是你刚才那样随随便便一说,上尉,否则我们就要出走,这场战争我们自己打。”

“没有我的计划,你们成功不了的。”老家伙咕哝着说。

“也许吧,”凯基说,“可这件事当然有危险。如果要我为了任何计划搭上我的生命,我可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不如现在就说。要不然我就宣布自己的计划。我已经有个计划了。我觉得大家都想听听。”

这下可把老家伙气坏了。他最受不了这个,他决不让别人拿主意,受不了别人的主意比自己的高明。大家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老家伙板起脸,突然吼道:“好吧。我们两天后出发。”

“去哪儿?”欧文问。

上尉丢下一直举在手里的门帘子,那帘子像个巨人似的在茅屋门口晃了晃,好像一条晾在外头的脏床单。老家伙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瞪眼看着帘子,他的下巴往外努着,失望沮丧到了极点。他竟被人用这种口气质问,真是忍无可忍,老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向来不跟任何人服软。可他现在竟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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