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希腊戏剧
彼得·列维(PeterLevi)
导言
日常生活中存在着大量戏剧,生活经历是剧场里的所有演出的源泉。如果我们较为宽泛地理解“戏剧”这个词的话,几乎每个人类社会都有这样或那样的戏剧形式。我们知道,希腊人是坐在剧场的石阶上观看神圣仪式的。国家庆典、宗教仪式、出生、死亡、婚嫁和丰收等相关时刻,都与剧场中演出的戏剧有很多共同之处。但我们也承认有严格意义上的戏剧,因为它使用演员,在由观众所定义的类似于剧场的场合上演,多半还有情节,更重要的是拥有我们所了解并期待的一种内在形式。一旦有了一座剧场,其他许多常见因素也随之产生:掌声、竞争、道白风格,也许还有面具和舞蹈。
尽管希腊人认为戏剧的某些传统是他们的发明,但实际上这些传统并不是被发明出来的,而是从社会和宗教庆典中承继和改造过来的。戏剧在进入剧场表演之前,就已开始出现在社会庆典与宗教仪式上了。在游行队伍中边唱边演(有讲述主题)的酒神赞歌显然是戏剧合唱诗的直接源头。第一个演员是何时从合唱队的队列里走出来的呢?同所有的社会史一样,戏剧史也始终是一种变化的历史、传统会发生改变或者重新出现,但是剧场表演的内在形式,即人们期待的戏剧骨架结构,则会因时而彻头彻尾地改变。这种变化是无可避免的。
那么,戏剧的起源,即最早的改编,是怎么发生的呢?戏剧演出中最早只有一个演员,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尽管歌队可能有多种不同的展现方法,但合唱的背景一直没有改变。
戏剧有三种类型:悲剧、喜剧和萨提洛斯剧(satyrs)。在萨提洛斯剧中,歌队由属于狄奥尼索斯神的萨提儿(satyrs)[1]组成,而音乐本身自有其历史。非常明显,在公元前5世纪,雅典戏剧总体上增加了越来越多的人性和现实性、越来越多的世俗性和虚构情节,同时减少了宗教性和神秘因素。尽管这些变化即使在公元前4世纪也未达到其最后阶段,悲剧里创造出来的情节——与欧里庇得斯原汁原味的改编不同——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都只是一种没有前途的发明。后来,在柏拉图的《会饮篇》(Symposium)中,我们看到年轻且成熟的诗人阿伽同(Agathon)对悲剧也有过这种创作,但我们对此所知甚少。
雅典悲剧的起源也几乎同样晦暗不清。毫无疑问,在公元前6世纪的希腊各地,到处都有戴着动物面具的舞者在表演。悲剧肯定起源于仪式和宗教。雅典最早的悲剧就是在广场(agora)上围绕一辆船车表演的,而广场基本上是一个露天空间。演员们大概来自于乡间,可能来自狄奥尼索斯在伊卡里亚(Icaria)的圣所或者来自厄琉瑟瑞亚(Eleutherae)。演员们以诗歌为台词并不令我们惊讶:演员和观众之间带韵味的即兴对话,甚至在不久前扎金索斯岛(Zathus)[2]上举办的节日嘉年华中依然保留着。
除此之外,在这个领域里,我们还会借用现代神话学和社会人类学的研究——尽管这些研究给我们的启迪不多而且经常会误导我们。偶尔,在现存的戏剧中,似乎能够抓到一点点有关起源和即将消亡的神的信息,或者也能看到入会仪式或动物舞者。但是这些感觉是不确定的,那些浪漫的论据和一般理论有时并不令人满意。同样,英国的传奇戏剧、神秘戏剧、哑剧、斯奇洛斯岛(Scyros)上的山羊舞者,以及即兴喜剧(ediadell’arte)等,也都能对我们理解戏剧的本质有一定的帮助,特别是对理解戏剧复杂的起源有所帮助。
我们应该看到,早期希腊悲剧最重要的特征,除了在表演上极端程式化,以及如同音乐一样缓慢节制的剧情进展(事实上这是由音乐和仪式舞蹈决定的)之外,就是它乃是对荷马史诗的一种替代。很多悲剧的主题、讽刺、对正义的刻意专注以及悲剧自身的内在形式——英雄或超人的毁灭——都承袭自荷马。仅从戏剧传统来看,荷马史诗就已经具有悲剧风格了。就《伊利亚特》第一卷而言,荷马就已经称得上是一位伟大的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恰如其分地说:“我们都在吃荷马那张大餐桌上的面包屑。”的确如此。史诗对公元前5世纪雅典戏剧的影响巨大而又无处不在。埃斯库罗斯在悲剧《奥瑞斯忒亚》中借用了荷马史诗中有关阿伽门农的历史背景,借用的篇幅达三分之二。实际上,对于阿忒柔斯家族的那个诅咒的确切来源,我们始终一无所知[3],这一点可以看作是史诗的传统惯例。真正的史诗始终是一个片断,它的起源属于另一种类型,属于赫西俄德的《神谱》那样的诗歌——甚至这些诗歌也充斥着未加解释和说明的情节。
让我们从这种迷雾般的观察转到我们比较确知的领域。雅典戏剧节获奖者的碑铭名单可能是由新生的民主机构开始制作或组织制作的,因为戏剧节是全体人民的节日。但是,在公元前5世纪早期,最主要的悲剧节庆是在春天举办的大狄奥尼索斯节(GreatDionysia),这个节日最初多半是僭主庇西忒拉图创建的,克里斯提尼后来又对之进行了改造。比较明确的是,悲剧演出受到欢迎,悲剧形式随之有了发展,演出的固定天数也有所增加。最初,三位诗人各自在一天时间里展演他们的三出悲剧和一出萨提洛斯剧。在公元前5世纪的大部分时间,戏剧的舞台表演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只有两个或三个演员,以及一个由12人(后来变成15人)组成的歌队。
公元前488或前487年,喜剧也开始在大狄奥尼索斯节上演。此前,它一直由“志愿者”举办。但是喜剧发展迅速,在希腊的其他地区也普遍存在。公元前5世纪早期,厄庇卡尔摩斯(Epicharmus)在西西里写作喜剧。在雅典,到了公元前440年,喜剧已经上了勒奈亚节,这是另一个为狄奥尼索斯举办的节日,因为是在冬季(大约在2月),所以天气比较寒冷。而悲剧大约是公元前432年才在这个节日上演。通常两个诗人每人献演两出悲剧。喜剧的数量会更多一些,每个节日都会演出五个喜剧,战争期间只演出三出。是花费更多、演出规模更大的悲剧还是喜剧更受欢迎呢?这两种类型的戏剧都大受欢迎,因为到了公元前4世纪,它们已扩展到雅典的各个村落,在秋季举行的乡村酒神节上演出。后来,戏剧又传到希腊世界各地。为了保证大量预约演出的正常进行,那些在各地巡游演出的组织,肯定也要克服很多困难,就像运动员遇到的情况一样。雅典的戏剧从来就不是孤立的:埃斯库罗斯在西西里写作剧本,欧里庇得斯和阿伽同受到马其顿的重金邀请。尽管毫无疑问,悲剧和喜剧都是重要的国家仪式和大众活动,但在雅典的勒奈亚节上,也允许外邦人参与表演。弗里尼库斯(Phrynichus)在他的悲剧《腓尼基妇女》(Phoenissae)和《米利都的陷落》(FallofMiletus)里,比他年轻一些的对手埃斯库罗斯在《波斯人》里,以及很多后来的诗人,都敢于在剧场里直接处理当时的政治主题。也有很多悲剧直接或间接地触及了现实世界。如果不了解其真正的背景,是很难理解索福克勒斯最后的杰作《俄狄浦斯在科洛诺斯》(Oedipusatus)的——它的首次上演正是在雅典城陷落之后。
埃斯库罗斯
埃斯库罗斯留下了七部完整的剧本,除非我们接受这一观点,即很多学者认为《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不是他的作品。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这些传至今天的剧本如此令人惊叹,但它们只是曾有的剧本中少得可怜的残存部分;它们脱离了此类作品的庞大背景,肯定在很多方面刷新了我们对它们的判断。埃斯库罗斯失传的悲剧也有片断保留下来,这些片断拓宽了他作为诗人和剧作家的领域,有些甚至令人惊讶。例如,谁能想象得出埃斯库罗斯在处理萨提洛斯剧时的幽默和文雅?而他却是这种戏剧类型的能手。谁又能想象得到埃斯库罗斯把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写成了一对同性恋人?关于宗教庄严的残篇并不出人意料,但是每发现一段写在纸草上的埃斯库罗斯残篇都是一次惊喜。
只有埃斯库罗斯留下了完整的三联剧:他的三部悲剧是一个有内在联系的系列、一个连续的故事。这就是三联剧《奥瑞斯忒亚》(Oresteia),其中第一出剧《阿伽门农》甚至比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更为宏大,也更具震撼力,对古代悲剧产生了极大影响,亚里士多德将其视为经典悲剧。整部三联剧,尤其是第三出剧《复仇女神》中,直到今天都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动,也许与我们所能理解的古风时代后期的希腊世界非常接近。这是一个完全远离我们的世界,但是越走入其中,就越能确定地认识到,我们无法忽视它。埃斯库罗斯很像浪漫主义诗人布莱克,却没有布莱克的阴郁和神经质。他是莎士比亚,却具有一种令人震惊的专注。他的剧场氛围是死一般寂静的,他将戏剧的形式用到了极致。
《阿伽门农》在静穆中开场,守望人出现在屋顶,老年男子组成的歌队就要来了。这是黎明前的时刻,公元前458年戏剧节的首场演出,这一年埃斯库罗斯大约67岁,距离他辞世还有两年多的时间。
我祈求众神解除我长年守望的辛苦,
一年来我像一只狗似的,
蹲伏在阿特瑞代(Atreidae)的屋顶上;
我认识了夜里聚会的群星,
他们是天空中闪耀的君王,
给人们带来夏季和冬天。
我观望着信号火光,
这火光将报告特洛伊城陷落的消息。
我们聚集在这里,是收到
一个有男子气魄的、内心盼望胜利的女人的命令的。
夜里,当我躺在不让我入睡的、
给露水打湿了的床榻上的时候,
甚至没有梦来照看我的睡眠,
因为我不能闭上我的眼睛睡觉。
当我以唱歌来抗拒我的瞌睡时,
我就为这个家的不幸而叹息,
这个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好了。
但愿我能摆脱这些辛苦,
但愿在黑暗中出现的火光能带来好消息。
欢迎啊,明亮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