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一支运载了两千名士兵、规模上百的宋军舰队攻击了元军在瓜洲的水师驻地,但他们随后遭到阿术的围攻,折损了七十七艘战船,都统战死,几乎全军覆没。[952]次月,另一支宋军舰队起航攻击位于长江口的元军水师驻地通州,此战目标是获取港口的数百艘元军船舶,并号召江苏北部的百姓加入抗元。但这一计划流产了。[953]张世杰率领一支规模千余艘的舰队,试图再次夺取定海岛,以封锁明州港,但元军统领哈剌带出海迎战,将其击退。[954]
至秋季,宋军的反击都遭到失败,而元军则开始发动攻势。张荣实从江西南下入广东,董文炳、奥鲁赤、忙兀台、唆都以及张弘范从浙江和江西向福建推进,阿剌罕、哈剌带和王世强浮海南下。哈剌带率领先锋军在两场交战中扫除了宋军的战船,至1276年12月到达福州所在的闽江。
宋廷不得不再一次逃亡。12月21日开始收拾装船,24日起航。宋廷的船舶一出闽江便遭遇元军舰队,但幸而当时大雾弥漫,双方并未发生交战,幼帝一行顺利逃脱。[955]五日后,由阿剌罕和王世强率领的元军主力舰队抵达福州,福州投降。
宋军船队向南到达泉州。泉州时称刺桐,是东亚一带规模最大、最繁华的港口。泉州市舶司蒲寿庚[956]是阿拉伯裔海商,经营商舶,富甲一方。他也收藏了不少艺术和文学作品,对中国南方有着深远的政治影响力。蒲寿庚登船谒见幼帝,称泉州的大批赵宋宗室正在岸上恭候皇帝,他们连同泉州百姓都希望皇帝能定都泉州。
然而,张世杰婉拒了蒲寿庚的请求,不希望幼帝冒险入城,因为他收到谍报,听闻蒲寿庚已经秘密向元朝投诚。一些官员建议张世杰扣下蒲寿庚,强行令他将船移交给禁军舰队。但张世杰不知是心存仁慈还是想继续和蒲寿庚交好,没有采纳官员们的建议。他准许蒲寿庚返回城中,但蒲寿庚一上岸他就后悔莫及。一些下属违抗了他的命令,擅自夺取了蒲寿庚的部分船舶。蒲寿庚以牙还牙,下令紧闭城门,拒绝为宋军的船队提供补给。宋廷只得继续南行,撤往广东。1277年初,船队在官富场(今香港大屿山附近)靠岸。
元军水陆两路进逼,1277年春又重新控制了广东、广西、江西和福建的大部分地区,南宋小朝廷只控制了一些沿海城镇和离岛。元军最大的收获是蒲寿庚的投诚及其手中的一些城镇和商船。元军需要海上经验丰富、拥有大量船舶之人,且要扩大元朝在南方和东南亚的影响力,也需要有人相助。而蒲寿庚曾抗击过海寇,并任福建安抚沿海都制置使多年,手中握有大量船舶,生意遍布亚洲海域,正是他们所需之人。
蒙古人很早就注意到了蒲寿庚,认为他是辅助元朝建立水师和扩展海外贸易的理想人选。实际上,1276年3月12日,临安投降不久,伯颜便派亲信前往泉州,与蒲寿庚达成一致。[957]关于这场秘密会晤的传言和谍报到了张世杰耳中,因此,当蒲寿庚在泉州港口登船之时,他对其是否还忠于宋室已心存怀疑。一些宋朝官员公然示意,蒲寿庚的目的是诱骗幼帝上岸,将其扣押作为人质,在与蒙古人交易时可以提高筹码。[958]
但即使没有幼帝作为人质,蒲寿庚投靠元朝时,元朝官员仍将其视为关键人物,并赐予他无上的荣誉。蒲寿庚向元军将领董文炳投降后,董文炳将忽必烈所赐的金虎符解下,赠予对方。后来,董文炳向忽必烈解释,他胆敢转赠元帝所赐之物,是因为蒲寿庚已经劝服一批城市一同投降,而且他曾击退海寇,在海上经营多年,将来能够为元朝所用,帮助朝廷与海外诸国建立联系。忽必烈并未责备董文炳的行为,反而对他大加称赞。[959]
1277年5月,宋军再次反击,收复广州。文天祥率领一队兵马,从广东北上进入江西南部。张世杰率船队在福建与元军作战,收复了广东的潮州港和福建的兴化港。7月13日,张世杰围攻泉州,据称元军在蒲寿庚的协助下正在泉州打造舰队。福建南部山区的山民纷纷前来,响应张世杰。9月,宋军一路猛攻到了南门,但没有守住阵地。[960]
蒲寿庚顽固守城,城中仍有大量拥护宋廷之人、来此避难的皇室之人以及一些曾驻守淮河防线的士兵。蒲寿庚担心城外围攻之时,城中发生暴动,便邀请各方带头之人赴宴,假意要与大家商量一个妥当之法。趁众人聚集时,他屠杀了所有人,他的属下则围杀了城中剩下的宋朝遗民。[961]
蒲寿庚又将蜡封的密信藏于信使耳中,通过水路送到元朝将领唆都帐中,请求支援。9月,文天祥被党项人李恒击败,退出江西。唆都率大军应援福州和泉州。10月20日,元军的援兵临近,张世杰只能放弃包围泉州,带兵返航回到珠江口一座岛上的驻地浅湾。[962]
广东沿岸的斗争
宋朝水军的反击战让元朝统治者看清了一点事实,即使他们是陆地上的胜者,在海上却仍然实力不强,因此必须建立一支强劲的水军来对付宋朝水军。在这一点上,蒲寿庚为元廷出了不少力:
盖蒙古虽长于陆战,舟师实不敌宋。寿庚老于海事,拥海舶甚多,一旦降元,足为元南征之助,于元为莫大之利,于宋直致命之伤。[963]
蒲寿庚不仅传授了他的经验,提供船舶,还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劝降许多在沿海地区抵抗的宋军将领。如此,高兴率领的元军到达兴化时,宋军叛将投降,并献出七十艘船舶,三千士兵及七千水兵。[964]哈剌带抵达潮阳时,宋都统陈懿携百艘大型海船和七千将士投降。[965]
元朝效仿宋朝的水师制度,任命官员负责海防。1277年7月,哈剌带被擢升为沿海经略使,刘深为其副官。该司设在庆元府(今宁波),[966]管辖范围同宋朝时一致,即北至长江口的浒浦水师驻地,南到福建。哈剌带的首要任务是建造一千艘海船。[967]
至秋季,舰队打造完毕。哈剌带从浙江出海,南下广州攻打张世杰。因发生变故,返回福建。冬季时,元军发动了新一轮进攻,以清除南宋残余势力。塔速和李恒在广东率军翻过梅岭,夺取了广州。至此,广州已经三次发生起义,元军为泄愤,将广州城墙夷为平地。唆都和刘深率新建的舰队沿海南下,迎战广州的陆军。[968]另一支舰队由忙兀台和高兴率领,在福建海域进行海防,拦截北上的宋军战船。[969]
12月,刘深率舰队攻打在浅湾的宋军。浅湾位于珠江西岸的香山地区。宋人撤出驻地,浮海逃往雷州半岛的离岛硇洲。之后,不知是所有舰队还是部分船队复返珠江口,停泊在谢女峡(横琴岛上的一处海滩,今澳门南;横琴岛也称圣若望岛)。1278年1月初,众人得知已收复的广州再次失守。在前途如此黯淡的情况下,许多人放弃复兴宋室的念头,远赴海外避难。宰相陈宜中力劝同僚,让流亡的宋廷前往占城。许多官员拒绝他的建议后,他称自己打算前往占城寻求援助,一旦形势恶化,就在占城为幼帝准备庇护之所。结果他自行逃往占城,一去不复返。[970]
1278年1月12日,哈剌带率舰队攻打谢女峡,宋人不得不再次撤离。[971]张世杰将船舶转移至珠江东岸的秀山之时,忽遇飓风,大部分船舶都遭损坏,幼帝不幸落水受寒。四日后,众人再次起航出海。1月16日,元军将领刘深在珠江口巡逻之际,部下远远看到海上有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向南而行。他立即带兵追击,在七洲列岛附近的七洲洋,他抓到了逃亡的船舶,发现果然是宋船。在之后的交战中,刘深俘获了两百艘船和一批宋朝官员,其中包括宋端宗的舅舅。[972]
许多官员和士兵因忠君而支持复兴南宋大业,宋端宗驾崩后,众人都想散去。但陆秀夫劝说众人留下:“古人有一成一旅兴者,今百官有司军士,亦且万余人。若天道未绝赵祀,此岂不可为国耶?”[975]5月10日,7岁的益王被拥立为帝。尽管有些水手声称在海上见到黄色的龙形,预示着吉兆,但宋廷的军事前途仍不明朗。张世杰第四次攻打雷州半岛想建立据点,但未能成功。而在广州的第五次起义也被元军镇压。
起初,元军将领对宋军坚持不懈地攻打雷州半岛感到不解。因为雷州半岛没有任何战略意义,而雷州海峡也不是前往中南半岛的唯一路线。6月下旬,元军俘获了一名宋朝官员,从他口中得知宋朝已立新皇,宋军只有一万余人,而广州因为土地贫瘠,当地人口粮不足。他透露琼州(今海南岛)守臣囤积了两万石大米,正等候船舶将这些粮食补给运送给宋军。[976]
尽管元廷已经发出预警,雷州半岛的守将忙兀台也有所警觉,但仍未料到琼州发生了暴动,且愈演愈烈,海峡对岸雷州半岛及广西也起而呼应。武装组织人数从几千人到几万人不等,他们杀了元朝官员,宣称支持中兴大业。元廷派阿里海牙从海口南下镇压起义。阿里海牙作战积极,成功地完成了任务。然后,他便率军出海,绕琼州巡游,将其收复。[977]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尽管宋人在广东沿海抗击元军并不足以撼动蒙古人对中国的统治,但也让元廷头疼不已。不仅因为有一大部分军队被南方的形势牵制,无法调遣至其他地方,而且只要宋廷一直存在,大部分汉人就不会臣服一个异族所建的新王朝。5月25日,中书省商议决定,必须全力以赴清除张世杰的军队。[978]
6月末,忽必烈任命张弘范为蒙古汉军元帅,水陆两路出兵远征张世杰。张弘范最初推辞这一任命,说自己是北方汉人,还没有先例由汉人统领蒙古军作战。但忽必烈保证让他拥有绝对的权力,同意让他从禁军军械库中自行选择盔甲和剑,说:“剑,汝之副也,不用令者,以此处之。”[979]张弘范接受任命。
张弘范推举党项人李恒为副将,忽必烈准允。张弘范派李恒率人数众多的步兵团并三千蒙古精兵从陆路南下,而他自己在瓜洲的水师驻地统领舰队。包括一千名蒙古兵在内的两万名士兵在扬州待命,等他到来后登船出发。[980]途经嘉兴和庆元时,张弘范又增加了士兵人数。到福建时,忙兀台、董文炳、唆都和蒲寿庚麾下战船尽数由他统领。[981]
距上次元军和宋军交战已有半年。元军巡逻舰进入硇洲、秀山、横琴岛和其他珠江三角洲地区的海岛时,并未发现宋军舰队的踪迹。元军收复广州后,李恒才从一名俘虏口中得知,宋军已经离开广州,转移到了崖山。崖山是一处只有小船才能到达的海岛,离广州两日路程。宋军此时有七百艘船舶。[984]李恒马上将军情上报张弘范。
此时,宋廷士兵和百姓共二十万人,[985]于6月28日从广州迁至崖山。[986]新驻地是一座小岛,北面和东面是几乎无法穿越的滩涂,是该岛天然的屏障。西面和南面是一处长约45里、宽8里的环礁湖,名为熊海。熊海的入口是三里多宽的航道,两边是高耸的山崖。崖山因航道东面五百多米高的海岬而得名。[987]
张世杰正是见那山崖隐藏了熊海入口,而熊海又足以容纳所有船舶,才认为崖山是理想的驻地。一到此地,他的部下便上山伐木,造行宫三十间,军屋一千间。物资由广州和琼州供应,但后被元军切断。为了备战,张弘范的部下到11月前一直紧锣密鼓地造船、冶炼兵器。
广州失守后,在崖山的宋人能获得的补给不断减少,形势岌岌可危。他们两次从熊海出口沿西江逆流而上,攻打广州,但都铩羽而归。宋军第二次败走回崖山时,被乌玛尔率领一支舰队跟踪到了驻地。阿里海牙的舰队到来后,双方一起在熊海入口外监视宋军。宋廷中反对移师崖山的人看到这一系列挫败,情绪越发低落,认为这次转移的行动不吉利。他们想起搬到岛上不久的7月7日,东南方曾有彗星划过天际坠入海中,[988]许多人将之视为凶兆。
1279年2月14日,张弘范手下的元军主力舰队从潮阳港起航,在甲子门俘获了一艘宋军巡逻舰。张弘范确认了宋军舰队停泊在崖山附近的熊海。2月22日,首批元军战船抵达山门,其余舰队于四日后赶到。[989]2月28日,李恒从广州率120艘战船出发。3月6日两军在山门外会合。[990]次日清晨,张弘范下令发动初步攻击,刺探宋军的位置。[991]
1279年3月19日崖山海战
见到元军舰队逼近,张世杰的部下建议他封锁山门:“北兵以舟师塞海口,则我不能进退,盍先据海口。幸而胜,国之福也;不胜,犹可西走。”但张世杰希望能与元军背水一战,因为他发现士兵们意志消沉,如果冒险让他们到熊海入口,他们可能就会趁机一去不返。于是他说:“频年航海,何时已乎?今须与决胜负。”因此他下令焚毁岸边的房子,让大家转移到船上,并将船舶捆绑在一起。[992]
当时有两本典籍记录了元军在崖山周围行动的细节:一本是元代官修的《元经世大典》,后面会称为“元方记录”,[993]另一本是由宋军战舰上的一位历史学家根据目击之事编写,[994]后面会称为“宋方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