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元军舰队到达竹洞(约海防北7英里处)时遭遇安南水师。刘贵迅速击溃对方,俘获20艘敌船。此时,元军舰队主帅乌玛尔眼前有两个方案可以选择,一是按原计划出海回元朝;二是沿岸北上,与陆军保持通信,运气好的话兴许会遇到张文虎的粮船。乌玛尔选择了后者。
4月9日,元军舰队到达正在涨潮期的白藤江(今南赵江)口时,突然一队安南战舰迎面攻来。元军迅速大败安南军并追击对方进入白藤江。元军进入江面后,江水退潮,原先江中被芦苇和草覆盖的木桩都露出水面。元军的战船进退不得,被困在江中,安南军则去而复返,坐舢板攻击元军。上万元军跳江溺亡,乌玛尔则被俘虏。
同一时间,樊楫见到乌玛尔的舰队应战,立即冲上前救援,被安南舰队围攻。樊楫负伤,企图跳江逃跑,但被敌军抓获后斩首。双方从日初交战至日落(卯时至酉时,即上午5—7时到下午5—7时),以元军四百艘船被俘告终。[1276]次日,脱欢再次从陆路走,绕开有安南人为骑兵设陷的主路,从小路仓皇而行一周后回到元朝。元军的大部队都被落在安南。
乌玛尔所料不错,张文虎的粮船确实沿岸而下,并试图进入白藤江。张文虎败退到琼州的某个港口避难时,与另两路的粮船会师,修整之后于4月初再次扬帆押粮渡海。他以为元军仍在升龙。船队穿过东京湾进入白藤江,未意识到危险来临。巧合的是,几日前乌玛尔船队刚刚在此作战。粮船进入江面后,遭到安南军的攻击,退潮后露出的木桩也让船动弹不得。元军再次受到重创,[1277]只有张文虎和少数部下逃回了元朝。
元军第三次远征安南以失败告终。为平息元廷的怒火,安南王派使臣纳贡,并承认元朝宗主国的地位。安南王并未亲自前往大都,而是献上安南王的金制跪像。元廷暂且按下怒气,双方和解。安南王也遣回了乌玛尔,但兴道王持反对意见,并设计沉没了遣返乌玛尔的船。
忽必烈还是想征服安南,以惩戒安南人。1291年,他下诏从新附军中择83,600人服役远征安南,但此计划直到1293年才完成。[1278]元廷从广东的疍家人(以船为家的渔民)手中征用了一千艘船,以运载56,570名士兵,350,000石粮和700,000副装备。12月,又有八千前南宋军加入,远征军总人数达65,000人。[1279]刘国杰被任命为主帅,从长沙出发,此行目的是将安南皇族陈遗爱推上皇位。[1280]1294年2月18日,忽必烈驾崩,远征计划被取消。新帝铁穆耳特别下诏,结束与安南的战争,并派使者到访安南缓和两国关系。[1281]
1293年远征爪哇
忽必烈在扩张海外势力时,对两个地区特别感兴趣。一是南面印度地区诸国,可能因为他对戈尔康达的富庶有所耳闻。《元史》中记载:“凡回回国金珠宝贝尽出本国。”[1282]通过杨庭璧和亦黑迷失等官员的外交活动,马八儿和科罗曼德尔海岸诸国都答应与元朝建立邦交,并向大都朝贡。二是郁郁葱葱的东印度群岛,“大率海外诸蕃国多出奇宝,取贵于中国”[1283]。但这一地区在强盛的爪哇杜马班王朝的势力范围内。杜马班王朝的崛起恰好和蒙古帝国同时。国王葛达那加剌称雄于南洋一带,取代了曾经显赫一时的苏木都剌(今苏门答腊)的三佛齐国。因此,他认为元廷与东印度群岛诸国开展外交活动挑战了他的权力,并将元廷派使臣来招谕的行动视为耻辱和非分之想。为打消元廷的念头,他将元诏使黥面。[1284]
此后不久,曾被杜马班王朝征服的葛郎国皇族扎牙迦赏起兵造反篡位,杀死葛达那加剌。葛达那加剌的女婿罗登必阇耶不承认扎牙迦赏,于是在满者伯夷起兵反抗。
忽必烈当时并不清楚东爪哇的政治形势发生了变化,准备出征爪哇以报元使的黥面之仇,以免他在南洋诸国的威望受损。1292年3月,忽必烈命史弼、高兴和亦黑迷失暂离在福建行省的原职,为征讨爪哇备战。他们受命从福建、江西和湖广三省调集两万兵力,千艘战船,并储备了一年的粮食。元廷发钞四万锭(两百万两),降虎符十枚、金符四十枚、银符百枚、金衣段百端,“用备功赏”[1285]。计划于12月开始集合登船,1293年初起航。[1286]
此时,元廷还在为再次征讨安南作准备,因此在调集出征爪哇的兵力和船舶方面遇到了困难。1292年8月中,朝廷指派一万兵力加入远征军,并接受商人阿里愿自行为水师修船的提议,诏授阿里三珠虎符以示奖励。[1287]年末,元廷授高德诚管领海船万户,殷实、陶大明为副将。[1288]由于这些官员皆出自海运机构,因此海道运粮都漕万户府的人员和船舶很可能都投入了此次远征。1293年备战时,元朝水师对外来商贾监管甚严,他们被允许进入中国,但不许离开,以防元朝廷准备进攻爪哇的计划被他们传给爪哇人。[1289]
1292年9月,三位远征将领被召到大都觐见忽必烈。大汗告诉主帅史弼将所有海中事务交由精通海道的亦黑迷失处置,并让其到达爪哇后,告知对方军民此次出征并非入侵,而只是惩戒杜马班国王对元使黥面的行为。[1290]
同月,史弼、亦黑迷失和高兴各自在庆元(宁波)挑选五千精兵为主力,[1291]之后浮海至泉州与其他部队会师。在计划延误了两个月后,远征军终于于1293年1月22日[1292]从后渚出发。[1293]舰队出发时遇到了冬季风暴,尽管并未遭受严重的损失,大军还是断了几天粮。舰队经过七洲,[1294]在占城短暂逗留时,亦黑迷失派两名部将谕降南巫里、速木都剌、八剌剌、木来由等小国(皆在苏木都剌岛上)。舰队又经过东董山、西董山(今纳土纳群岛),于2月25日至婆罗洲西岸的构栏山。[1295]船员在此修葺部分船舶,伐木造船。宣尉使司接待了南巫里、速木都剌、八剌剌、不鲁不都等国的使者,这些小国之前一直摇摆于臣服蒙古大汗还是杜马班国王之间。
3月15日,经过几次商议后,亦黑迷失首先派十艘船护送宣尉司官五百人先行前往爪哇招谕,认为通过外交活动足以让爪哇人就范。主力部队则等候七日,若外交谈判失利则再前往吉利门排兵布阵。
一周后,元军发现爪哇人不肯出来与元朝官员见面,史弼和高兴进至汉人聚集的港口杜并足(今印度尼西亚厨闽)。3月22日元军开始登陆。经过讨论后,高兴和亦黑迷失率一队步兵和骑兵从陆地进发,土虎登哥等水军穿过马都拉海峡。两军分道而行,约定3月30日在八节涧(泗水南面)会合。[1296]
因各种原因的耽搁,水陆两军直到4月8日才在八节涧会合。元军发现布兰塔斯河上堵着一支规模宏大的舰队,船首挂着鬼怪的头像,船上都是武装的士兵。原来这是葛郎国扎牙迦赏的叛军。然而,对方并未做出攻击行为,船上和岸上的大批士兵仅是观望而没有做出敌意的举动。征爪哇行省[1297]的官员在岸上设宴,招呼爪哇人前来加入,但并未收到回应。元军几次试图和当地人建立联系未果,元军便由土虎登哥率舰队,郑镇国率马步军,水陆并行,继续前进。爪哇人弃百来艘船遁走。
高德诚及其水手留下镇守八节涧,其余兵马沿河向内陆进发。路上,元军遇到罗登必阇耶派出的使者,称葛郎国扎牙迦赏叛军追杀他至满者伯夷,请求救援。亦黑迷失便命郑镇国引兵前往攻占章孤港,高兴奔赴满者伯夷。结果发现是虚惊一场,高兴决定返回元军大营。
4月14日,葛郎国扎牙迦赏叛军进军满者伯夷的消息传来后,亦黑迷失命高兴阻截敌军,他自己则率另一队人马火速赶往满者伯夷防卫。但敌军不知何故绕开了高兴的军队,到了满者伯夷东南,遇到亦黑迷失。次日,高兴终于赶来,和亦黑迷失共同击退了葛郎军。同时,罗登必阇耶向元军将领献上地图,告知如何前往葛郎国的王城,即叛军大营答哈(今谏义里)。
4月22日,元军开始进攻答哈。土虎登哥的舰队沿布兰塔斯河溯流而上,亦黑迷失率陆军从河的西道进,高兴率军从东道进,罗登必阇耶率大军紧随其后。三路元军通过信炮保持联络,并于4月26日会师答哈。
大军如期抵达敌军大营,发现对方有十余万大军,按元朝史书的记载,人数远在元军之上。双方从黎明交战,直至午后。敌军三战皆败,到晚上时,已溃不成军。元军杀敌六千余人[9],数万人泅水而逃。葛郎王退回内城,元军即刻上前攻城。元军派信使劝降,戌时(晚上7—9时),扎牙迦赏出城,正式投降。
此时,东爪哇已在元军的掌控之下,但元使并未设立爪哇行省,还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5月9日,他们正式将所控制的领土交还罗登必阇耶,而后者也声称会与元朝交好,答应臣服元朝。元使所犯的第二个错误便是只派两百人护送罗登必阇耶返回满者伯夷。
5月26日,罗登必阇耶起兵造反,杀了护送他回来的元军。之后又召集部将民众,将元军赶出爪哇。史弼等人则以为战事了结,便让大军返回在八节涧的营地,而他则和一小队人马留在答哈。罗登必阇耶企图伏击史弼,但被他及时逃脱。史弼率部下沿布兰塔斯河顺流且战且行三百多里,终于回到八节涧。5月31日,元军舰队出海。据史书记载,元军伤亡达三千多人。
罗登必阇耶利用元军的兵力除掉了政敌,之后又出尔反尔将元军驱逐出境,自立为王,建立了东南亚最强盛的国家满者伯夷,掌控了爪哇。[1300]他将妹妹嫁给了参与对元战争、曾为占城王阇耶僧伽跋摩四世的制至。
蒙古对海外贸易的扶持
连年征战,蒙古人不可避免地要去找商人资助作战军费。一位历史学家曾指出:
元之先世,一蒙古游牧民族耳,不数传而勃兴,卒至统一华夏,震撼亚欧,建自古未有之大国,虽藉其强悍勇猛之武力,而缘通商以为灭人国之利器……其亡南宋也,以商利为前驱,以兵戎为后盾。[1301]
蒙古人利用商人当细作收集情报,瓦解敌方的反抗意志。商人的经济支持成为蒙古人的利器,也刺激了蒙古人对外扩张的野心。[1302]成吉思汗曾利用商人在中亚做间谍,1219年,这些人遇害后,让他可以借机对花剌子模发动战争。忽必烈准备侵宋时,故意释放被俘商人,[1303]主动向商人阶级示好,通过保障扶持商人、予以特权来收买人心,让他们支持自己的大业,并向他们保证稳定社会、提供商业机会,如此一来,汉人中的商贾在感情上会更向忽必烈倾斜。[1304]
蒙古人并不歧视从商之人,相反,元朝商人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相当高。[1305]商人可以垄断贩盐、茶、矾和酒获巨利。商人买下征税权;他们开设钱庄,经营高利贷;垄断舶来品,售卖宝石、香料和香木;掌控了整个国家,特别是从长江流域到大都的漕运;经营生产的行业包括瓷器、丝绸、漆器、纸、棉制品等;掌握了海内外的贸易;支配了国家的岁收;有权印钞。所有这些都是政府的产业,经营这些产业就是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因蒙古人需要大量资金维持军需保障国家,征讨海外诸国,维护水陆两军,供皇室享受奢侈的生活,支付皇族的俸禄、供奉各个宗教,以及开展大量的工程建设。
由于蒙古人对海洋不熟悉,因此需要汉人的帮助。最先协助元军的汉人是朱清和张瑄。这两人曾为海寇,贩卖私盐,后来摇身一变成为受人敬仰的商人。[1306]1275年夏,他们向元水师献上五百艘船,让元军能从海上袭击南宋行在临安。[1307]
前面曾提到,其中有位影响力深远的外国商人蒲寿庚为元军提供船舶,给予元军极大的帮助。蒲寿庚是阿拉伯人后裔,南宋末时曾任泉州市舶使和沿海都制置使,是南方举足轻重的人物。[1308]他控制了海上贸易,自己拥有规模庞大的船队——这些海船可以往来于波斯湾。在沿海都置制使司时,他也曾指挥过东南地区的水军。他向蒙古人倒戈的行为加速了南宋的灭亡。他向元军献上民船和战船后,瓦解了南宋的防御,让元军向胜利迈进一大步,也为元军向海外扩张铺平了道路。[1309]
很快,1281年时,元廷派人前往各国招谕,各有成败。孟庆元和孙胜夫出使爪哇时,杜马班国王出言不逊,藐视元使并在孟庆元脸上刺字。王积翁出使日本,在海上被船员杀害。何子志和皇甫杰出使暹国,尤永贤和亚阑出使马八儿,都遭扣押,最终在占城停留时遇害。最顺利的使臣就是杨庭璧和噶扎尔哈雅,他们出使印度南海岸诸国,经过一番努力,成功地说服十个国家向元朝纳贡,与元朝通商。[1312]
前往海外次数最多的使臣应数亦黑迷失。他先后于1272年和1275年奉命出使八罗孛国[10]。除参加过元朝对安南和爪哇的征讨战外,他还于1284年及1287年远航至僧加剌国及马八儿国。[1313]此外,来往爪哇时,他派官员招谕南洋诸国。杨庭璧和亦黑迷失两人共同为元朝与东印度群岛及南印度诸国建立外交关系,开展贸易往来做出了贡献,这些国家包括马八儿、俱蓝、苏木达、来来、那旺、甘杯、大力、僧急里、僧加剌、吉兰丹、苏木都剌、丁家庐、淡洋、南巫里、木来由和阇婆。
不过,贸易大多由朝廷垄断。沿海地区的百姓不得私自与外国商人交易,也不准携带铜币出国,违者杖一百七。商船进入港口时,必须将信旗、弓弩、锣鼓交由当地的官府监管。商人不得走私金银出国。若官员和商人勾结,欺瞒朝廷少交关税,便会立即被拘捕。外国使臣在贡品中夹带货物的行为将被视为逃税,海门镇守军官若与外国商人串通避税,将被杖一百七,永不得入官。[1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