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1月16日的首映以来,《第三类接触》轻松登上实时票房榜首,其全球总票房最终达到近2。7亿美元[10]。但斯皮尔伯格一直遗憾的是,他繁复的制作过程延迟迫使影片错过了原定的春季上映档期,从而使《星球大战》在票房上击败了《第三类接触》。尽管迈克尔·菲利普斯认为,《星球大战》重新唤起了沉寂已久的科幻类型电影的吸引力,可能帮助《第三类接触》获得了更多票房,但斯皮尔伯格不禁想到,如果他的电影能早点上映,可能会更受欢迎。不过,《第三类接触》证明了《大白鲨》的成功并非侥幸。在将哥伦比亚的收益推向新纪录的同时,《第三类接触》还以一种神奇的票房号召力肯定了斯皮尔伯格作为电影人在行业内的商业影响力。他和卢卡斯现在已经拥有了无限的权力来挑选他们电影的主题,并决定和制片厂的签约条款。他们前所未有的成功使他们更有信心在好莱坞体制内要求一定程度的独立,而这种独立只有极少的电影人曾得到过。
斯皮尔伯格因《第三类接触》第一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提名,这是该片获得的8项提名之一。但是在学院全体会员难以捉摸的智慧看来,斯皮尔伯格的电影还不足以获得一个最佳影片的提名。理查德·德莱福斯参演的令人难以忘怀的喜剧电影《再见女郎》(他凭借此片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取代了本该属于《第三类接触》的最佳影片提名,而二者均提名最佳导演奖。《第三类接触》最终获得两项奥斯卡奖:日格蒙德获得了最佳摄影奖,弗兰克·沃纳因为音效剪辑获得了特别成就奖。伍迪·艾伦的电影《安妮·霍尔》最终斩获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奖。斯皮尔伯格至少可以聊以**的是,他的电影输给了另一部现在已经成为当代经典的佳作。
影评人对斯皮尔伯格的评价从《大白鲨》开始分化,到《第三类接触》时更加趋于两极化。一些影评人嘲笑斯皮尔伯格拍出了一部“父母可以毫无羞耻地喜爱的儿童电影”——《纽约客》杂志的莫莉·哈斯凯尔在一篇题为“史上最蠢的故事”的影评里如此写道。对《第三类接触》反响良好的影评人则同意弗兰克·里奇所说的“这不仅是对童年梦想的颂扬,更是对帮助人们点燃这些梦想的电影的颂扬”。《新闻周刊》的杰克·克罗尔将斯皮尔伯格比作沃尔特·迪士尼,“他多变的天才、感伤的理想主义,以及对电影技术魔法的感觉,使他的电影成了技术乌托邦的典范”。但是克罗尔也理解斯皮尔伯格的阴暗面,指出罗伊·尼尔瑞在自己的小屋里造山的那个饱受非议的意象“是个疯狂、有趣又感人的场景……它似乎来自斯皮尔伯格内心深处的某些个人化的东西”。
几乎所有人都对斯皮尔伯格的“技术魔法”赞不绝口,但其中《洛杉矶时报》的查尔斯·查普林认为这种“穿插着剧情的魔幻场景”还是证实了人们的怀疑,即将斯皮尔伯格认定为“重视特效大于角色或人物关系”的导演。在同一张报纸上,雷·布莱德伯里将《第三类接触》描述为“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电影……因为这是一部宗教电影,在所有卓越的意义上,所有正确的意义上,即便那个词已经被用滥了……斯皮尔伯格拍出了一部可以在新德里、东京、柏林、莫斯科、约翰内斯堡、巴黎、伦敦、纽约、里约热内卢同一天上映,并引发所有人蜂拥而至观看的电影,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将我们全部视为同一种族”。
也许对《第三类接触》最恰当的评论来自伟大的电影人让·雷诺阿[11]。1978年3月,在从比弗利山庄寄给弗朗索瓦·特吕弗的信中,雷诺阿写道:“我们终于看到了《第三类接触》,这是一部非常好的电影,我很遗憾这部电影没有在法国拍摄。这种类型的科普最适合儒勒·凡尔纳和梅里爱的同好们……你在里面的表演很精彩,因为你不那么‘真实’。这并不只是一场奇异的冒险。电影的作者是一位诗人。在法国南部,人们通常会评价他有点‘fada’。他让人想起了这个词在普罗旺斯的确切含义:‘fada’的村子就是小精灵们居住的地方。”
不幸的是,斯皮尔伯格对他的杰作难以释怀。《第三类接触(特别版)》在1979年开拍,在他执导《一九四一》的19周片期中,利用周末时间完成。哥伦比亚给他200万美元来修订《第三类接触》,并拍摄一些他无法为原版拍摄的额外镜头,这是当时“受预算和拍摄日程限制,不得不做出的妥协……我已经看到过电影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样子。电影并非只是一个水泥变干的过程,我有相当奢侈的机会重新修饰这部作品”。
但是哥伦比亚要求的是极高的艺术价值。“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要展示母舰的内部,”斯皮尔伯格在1990年的《第三类接触》的幕后纪录片中承认,“但我以这个为借口获得了重新改进电影的资金。”迈克尔·巴特勒被招募进位于伯班克的影棚里新架设的片场内,拍摄尼尔瑞进入母舰的画面。罗伯特·斯沃斯负责给这一场景添加特效(道格拉斯·特朗布尔说他放弃了为特别版工作的机会,因为哥伦比亚影业不想付他工钱)。
尽管加长版的结尾是哥伦比亚对特别版进行广告宣传的核心卖点——“现在,前所未有的第一次,影迷可以和我们一同分享母舰内部的终极体验”——与这一幕之前的奇幻特效相比,当前的场景令人大失所望。尼尔瑞被卷入一个塑料外观的、看上去就像是凯悦酒店大厅的空旷空间中,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发生。结尾阻止了观众对尼尔瑞命运的简单揣测,但也失去了电影本身大部分的惊奇和魔幻感。
这种商业上的妥协本身就是致命的失算,但斯皮尔伯格,正如他后来所说的,还“增加了一些格式塔心理学[12]的内容,剔除了一些媚俗的元素,重塑了这部影片”。他剪掉了长达16分钟的片段,增加了6分钟新拍摄的场景以及在原始版本中没有公开的7分钟的镜头。特别版反而比影院版的135分钟短了3分钟。斯皮尔伯格补充的“格式塔”包括一艘货船在百慕大三角失踪而后又在戈壁沙漠出现的场景(由艾伦·达维奥拍摄)。尽管这扩展了故事的地理范围,但这个场景完全多余,因为它和开场时飞机出现在墨西哥沙漠的作用相同。斯皮尔伯格认为电影故事的大部分核心内容与“媚俗”有关,包括罗伊和他家人的疏远,尤其是大段的造山镜头。作为部分补偿,斯皮尔伯格增加了一个令人痛心的场景:罗妮发现吓坏了的罗伊·尼尔瑞蜷缩在浴缸里,头上打开的淋浴冒着蒸汽。斯皮尔伯格没有将其使用在原始版中,因为他认为那“太有力了,简直像另一部电影。”但在1980年的版本中,斯皮尔伯格还剪掉了尼尔瑞和其他UFO目击者被撒谎的空军官员当众贬低的另一个关键场景。这些变动的连锁效应是罗伊个人故事的削弱,取而代之的是特效的增强。
1980年7月31日,这部电影的特别版在各大影院公映。特别版中的重大改动并非像有些人认为的加重了评论界对斯皮尔伯格的批评,反而获得了好评。(另一方面,公众的反应平淡无奇,一位观众甚至起诉了哥伦比亚影业,称虚假宣传让她几乎期待这是一部新电影。)从某种程度而言,影评人对电影改动的反应表达了对斯皮尔伯格听从他们关于如何淡化罗伊精神问题建议的满意。但也暗示了即使就“退化的版本”而言,《第三类接触》已经成为公认的经典,其导演也已经成为文化偶像。“这是电影史上的一个现象级事件,”亚瑟·奈特在《好莱坞报道》上宣称,“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把他1977年的有缺陷的杰作,通过明智的剪辑和几个场景的添加,变成了一部真正的杰作。”
斯皮尔伯格发行他的特别版时,没有参与其中的迈克尔·菲利普斯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出了一个告诫:“我只是希望它不会引领电影人‘重制’自己电影的风潮,那样的话就简直太可怕了。一些电影人可能会在第一次发行时删掉几分钟,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再版中重新加入这些素材,让人们再次花上5美元。”
这正是近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修改后的“导演剪辑版”过度频繁地发布,往往成为历史修正主义的无把握的实验,主要是为了自我满足,并从家庭录影带和光碟市场获得额外收益。不过,对经典电影的修复成了一种更为积极的趋向,例如斯皮尔伯格曾资助过《阿拉伯的劳伦斯》的修复工作。《第三类接触》引发的电影史的“变形”增加了人们对这些电影人留给后代的遗产的担忧。1980年,当哥伦比亚影业宣布“原始版”《第三类接触》将从市场“隐退”时,斯皮尔伯格公开表示反对,并坚称:“在我来看,未来的一百年里都会有两个版本的《第三类接触》供观众欣赏。”今天发行的影片录像带是特别版,原始的版本有时以裁切画幅的方式在电视上播放,但只有1990年的标准激光碟片版才能以适当的宽银幕画幅比观看这部影片。斯皮尔伯格参与了电影的第三版(碟片版),其中增加的场景被作为花絮收录,似乎是心照不宣地默认他的原始剪辑版为真实版本。
宝琳·凯尔在1980年写道,她希望特别版不会取代原始版:“我希望能听到真正相信外星人的罗伯茨·布罗索姆告诉人们,他看见过大脚怪和飞碟。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大的损失,但当你愉快地回忆起电影里的某件事,而随后发现它消失了,你会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被抢劫了。”
[1] 斯皮尔伯格一开始想让杰克·尼科尔森担当《第三类接触》的主角,但如果迁就尼科尔森的档期,影片要推迟两年才能开拍。“《第三类接触》剧本中的主角是个45岁的男人,”斯皮尔伯格说,“但是德莱福斯让我在这片子中给他安排个角色……理查德在拍摄《大白鲨》时总是听我说起《第三类接触》……他都快听我叨叨了将近155天《第三类接触》将是部多么好的片子。他贡献了不少主意,最后他说:‘听着,傻瓜,在这片子里给我弄个角色!’”
[2] 异族,此处指《辛德勒的名单》犹太人,但这个词也可以表示“外星人”,是一个指涉《第三类接触》的双关语。——译者注
[3] 1977年发行的版本保留了该角色的删减版,某一幕中出现了这位由乔治·第桑佐扮演的空军军官(被称为本奇利少校,取自《大白鲨》的作者彼得·本奇利),负责误导一群UFO的目击证人。斯皮尔伯格在1980年的《第三类接触》特别版中删掉了这一幕。
[4] 保罗在那里遇到了耶稣向他显圣,之后就从一个迫害基督徒的人变成了一个传道者。——译者注
[5] 包括英国娱乐集团百代唱片与时代公司,以及一群德国的避税投资人。这部电影最终的官方预算,在制作过程中由菲利普斯夫妇和哥伦比亚影业正式确认的成本为1594万2296美元。因为最终的花费超出预算345万8574美元,而制片人的合同要求额外列入一笔金额相同的罚金,因此最后的收支平衡金额是2285万9444美元。
[6] 弗兰克·斯坦利也参与了两天的电影拍摄,但并未获得署名。2 菲利普斯夫妇于1974年离婚,但在她被开除之前,他俩仍然以伙伴的身份一起进行《第三类接触》的制片工作。
[7] 此处指法国印象派大师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Renoir),是后文提到的让·雷诺阿导演的父亲。——译者注
[8] 让娜·莫罗(JeanneMoreau),法国著名女演员,代表作《通往绞刑架的电梯》。1991年荣获威尼斯影展终身成就奖,1997年获欧洲电影学院终身成就奖,凭借《如歌的行板》获得1960年的戛纳影后,在法国影坛的地位崇高。——译者注
[9] 斯皮尔伯格的神奇方法并非总是对卡里·加菲奏效。“有一次,我的天哪,这个小男孩累了,那时我们正在拍夜戏,”监制约翰·维奇回忆,“他对妈妈说:‘我今晚不想演戏,我想睡觉。’史蒂文和我们所有人都对他说:‘我们会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玩具,你想要什么都行。’‘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家,妈妈。’然后他真的回家睡觉去了,而我们损失了大约10万美元,因为那天要拍的是大场面,所有人员和母舰都准备好了。”
[10] 根据1994年《福布斯》杂志刊登的斯皮尔伯格简介,按《第三类接触》的合同规定,该片17。5%的利润归斯皮尔伯格所有,但他“最终只得到约500万美元”。斯皮尔伯格发现了好莱坞会计学的第一规律:即使是最热门的大作,在扣除日常经费、利息和分红后的“利润”也所剩无几。
[11] 让·雷诺阿(JeanRenoir),法国导演、编剧、制片人、作家,他对景深镜头的运用形成了时空连续的拍摄风格,其导演的影片《大幻影》和《游戏规则》都是世界电影史上的不朽名作。——译者注
[12] 格式塔心理学,西方现代心理学主要学派之一,强调经验和行为的整体性。——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