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周一上午的时候,医生们下了一个结论:我几乎忘记了六年级以后的所有事情,这个情况在我和爸爸第一次谈话时,我基本上已经知道了,于是他们决定让我回家。
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的案例是现实版的医学之谜。他们的专业意见是:我的头部创伤没有严重到完全失忆的程度,也许是记忆暂时被压制住了,诸如这些胡言乱语。随便你们说我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但是我确信是因为从台阶上摔下来才造成这种情况的。
他们还说我的记忆可能恢复,也可能恢复不了。不管怎样,就当记忆不会恢复,继续生活下去。目前也没什么可以做的。接下来几个礼拜,医院也许会再给我做几次脑部扫描片,但是医生们终究也看不出来什么问题。可能最好的治疗方式,也许是——
“休息。”他们说。
“然后呢?”
“尽可能地恢复‘正常的’生活,”他们说,“当你准备好的时候,重新回到学校。”
“这也许会帮助你恢复记忆,”他们说,“但是再强调一遍,你的记忆也许不能恢复。”
“人脑是很神秘的。”他们说。
“祝你好运。”他们说,然后递给我一瓶抽样瓶大小的止痛片和体育课假条,同时递给爸爸一沓《国家地理杂志》那么厚的账单。
我在医院的停车场极目搜寻我们的车,记忆里妈妈的车是一辆银色SUV,爸爸的车是一辆红色皮卡。但是两辆车我都没有看到。“爸爸,我不记得哪辆车是我们的,你觉得这是不是个不好的预兆?”
“我不相信预兆。”爸爸说着指向一辆白色通用小型车,它挤在另外两辆白色通用小型车之间。
“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爱死之前那辆皮卡车的!”
爸爸咕哝着说这辆车更省油。“具体原因在那本回忆录里写了。”他补充道。
确实在书里写了,虽然我也是过了好几个月才读到这部分。他在书的第98页写了卡车的事情。在书里他声称卖了卡车的原因是这辆车总是让他想起妈妈,一点也没提到费油这回事。有意思的是爸爸在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读到的书时比跟我说话时要更加诚实,或者是因为伤心难过。不管是哪个原因,有些话确实很难亲口说出来。
我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我们正准备发动的时候,爸爸的电话响了,他问我是否介意他接个电话,我说没关系。经历了医生们几乎不停的询问后,我现在真是不想说话。
“喂,你好。我也是。我正准备打给你……”爸爸语气有些僵硬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他在我面前接这个电话似乎有些尴尬。
“是谁啊?”我轻声说。
“没有谁。工作上的事,”爸爸只张嘴不出声地说。他转了转眼珠,然后戴上了耳机。
我认定自己误读了他刚才说话的语气,就把注意力转向了车窗外的景象。树木还是绿叶葱郁,但是你能感觉到夏天已经结束了。这让我想起了记忆里的某一天,而且我敢肯定那是一个夏天。我并不一定记得那些树,但是我记得那天空气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新修剪的草坪的味道,让人感觉大自然在放松地呼吸。差不多一周之后,我爸妈带着我动身前往冰岛。
我在想妈妈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有婚外情了。她那时候肯定已经出轨了。她说她的女儿现在已经三岁了。我妈妈的女儿,我的妹妹,我现在还不能去细想这些事情。
车窗外的达里镇看起来还是那么熟悉,我注意到一片新建的房子和一家新的麦当劳店。那个以前卖苹果汁和甜甜圈的地方已经拆掉了。但是基本上没有太多变化,这点倒是让我安心了一些。
突然间,爸爸转进了一条我不认识的街道。虽然爸爸还在打电话,但我还是开口问他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爸爸挂了电话,然后回答道:“我们搬家了。”他简单地说了句,“我在医院的时候应该早点跟你说的,但是那里事情太多了。等我们到家我会把这件事加到清单上面去的。我们马上就到了。”
他的清单最终没有任何用处。
爸爸告诉我,离婚后他就把房子卖了。他在离老房子半英里远的地方买了一套新房子。他说新房子比老房子更大(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我们人少了还要买一套更大的房子),“离学校更近”,而且“我们在之前那套房子也没有住多久,不像在布鲁克林住的房子”。
新房子比老房子要更现代一些。房子的后墙是一整面落地窗,房子室内通风非常好。我们的老房子是那种两层的房子,户型很奇怪而且楼梯很窄。我觉得那所房子像是1803年建成的某个历史建筑。而新房子呢,就是新嘛,别的没什么。新房子看起来是一个大平层,往好了说是户型布局合理,往差了说是单调无趣。
新房子里还有几件从老房子搬过来的手工制品,但是没有多少。一眼看下来,我只认识壁炉前面的黏土花瓶、洗衣间旁边的编织小地毯,还有一个铁质伞架。它们看起来很别扭,跟整个房子格调有些不搭,摆在那里让人看着孤零零的。
“你觉得怎么样?”爸爸微笑着说。我能看出来他很喜欢现在的房子。
我不想伤害他的感情,所以我跟他说房子很不错。真的,我对这套房子也没什么可说的。整个房子都是浅褐色色调。沙发是浅褐色的,木地板也染成浅褐色的,墙面也是浅褐色的。对于浅褐色你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对于我妈妈来说,任何合适的平面和**面都是潜在的画布。她经常到处涂涂画画,改变墙的颜色。我们的房子总是充满油漆味和她其他作品的味道。比如融化的蜡笔、黏土、奇怪的焚香、胶水和报纸的味道。老房子给人的感觉是房子里有人住,不断有事情发生,有家的感觉。而新房子闻起来像是人工合成的柑橘味道。“爸爸,房子里奇怪的柑橘味是什么情况?”
“就是家政管家用的某种东西。我一开始也不喜欢,但是现在有点习惯了。不过她用的是有机材料。”爸爸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手,“好的,我想你需要正式参观一下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