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伊壁鸠鲁主义的伦理学
快乐和痛苦
伊壁鸠鲁的道德信条涉及生存、爱和死亡:一个人如何度过日日夜夜、如何忍受痛苦、如何经营爱情生活以及如何面对死亡的前景。伊壁鸠鲁学派的建议反映出这样一种信念:虽然痛苦和快乐可以被感觉为“心理上的”或“身体上的”,但心灵与身体不可分割,而“一切好与坏都存在于感官体验中”[65]。身体和心灵的物质本性使得痛苦和死亡不可避免,而后者是终极的、不容否认的。正如卢克莱修所观察到的,身心都屈从于“老化的压力和张力”[66]。但是,心灵和身体的物质性本质也使痛苦和苦难得以补偿,并为我们打开了许多快乐和幸福的源泉。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专注于个人幸福的“幸福主义”立场是古代伦理学的典型特征,而当代伦理学在边沁和康德的影响下,以他人而不是自我的福祉为出发点。尽量避免痛苦、内疚、焦虑和恐惧是伊壁鸠鲁学派幸福生活的关键,而解释如何避免或至少最小化痛苦则是哲学的目标。
我们仍然能够察觉到,这个世界充斥着对身体舒适、心理放松甚至是生命本身的威胁。人类在早期面临着来自野生动物的人身威胁,继而又面临着风暴、地震、瘴气导致的疾病以及文明带来的种种威胁,如工业污染、交通事故和战争。心灵易受癫痫、痴呆和昏迷的影响,这些可能都是中毒或身体紊乱的表现。古代和现代早期的哲学家意识到,社会不总是财富和利益之源,也充斥着对心理健康的威胁。古人所罗列的此类威胁包括丧失土地、名誉扫地、流放异地、被暴君猜疑或腐败官员的处决,以及看到自己的孩子、兄弟姐妹或朋友死去。
伊壁鸠鲁观察到动物本能地寻求躲避和远离痛苦、匮乏,以及延长生命。它们也寻求满足口腹之欲和享受欢愉。在特定的情况下,人们有理由同这些自然倾向做斗争,比如在接受手术或参加剧烈运动时暂时、自愿地忍受疼痛。此外,我们的生理机能是这样的:某些疼痛伴随着快感,因为大脑会分泌天然兴奋剂,例如由食用辣椒、文身或穿刺以及极限运动引起的疼痛。
不过,幸福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需要规避或减轻痛苦。仅是远离“肉体的哀号”以及寒冷、饥饿和口渴的痛苦本身就足以成为一种快乐。显然,一旦基本需要得到满足,一个人就会设法安排自己的生活,以便免于烦恼(无论是噪声、糟心的环境、无趣的公司或是令人厌倦的工作),并且摆脱沮丧的心情和迫在眉睫的威胁。
禁欲对伊壁鸠鲁学派而言,除了作为一种预防痛苦的手段,没有任何道德意义。不过,它在预防痛苦方面确实至关重要。对享乐直白的追逐非常容易导致**和长期有害影响。伊壁鸠鲁在这一点上说得很清楚:“不是纵饮狂欢、宴乐无度、享受男色或女色,也不是珍馐美味,而是冷静思考带来了幸福生活。”[67]虽然吃喝令人愉快,但一旦超越满足饥饿感和暴饮暴食之间的界限,或超越适度饮酒和酩酊大醉之间的界限,痛苦和麻烦便成了常见的结果,任何“给每次选择和逃避都寻找借口”[68]的人都能确定这一点。因此,如果痛苦迫在眉睫,就不应该追求享乐;如果痛苦应允能减轻未来的折磨且带来更大的快乐,就应该拥抱痛苦(图8)。
图8 众多道德家对伊壁鸠鲁感官享受的不屑在欧洲艺术中得到充分的表现
在评价伊壁鸠鲁主义的道德哲学时,人们可能会认为,其在享受适度和合理快乐的同时将痛苦最小化的审慎观点是无可非议的。但审慎好像有别于道德或美德,而且将注意力集中在行为对行为主体产生的后果而不是行为的内在正当性及其对他人的影响,人们可能会觉得伊壁鸠鲁主义在这一点上过于自私自利和精于算计。那么诚实、慷慨以及尊重他人权利和财产的美德呢?
伊壁鸠鲁学派指出我们必须与他人生活在一起,包括那些我们不是特别喜欢的人,还有那些我们对其没有温暖、慷慨或宽容的感觉的人。我们应该公正地对待他们,也应该审慎地对待自己。但是,使诚实成为社会美德“在道德上是好的”的原因不是其有神秘内在属性,而是别人期待我们说出真相,也讨厌我们说谎。我们的经验通常表明,如果我们不诚实,会预料到自己将被别人疏离和惩罚。偶尔,会有人做了一旦被发现即被惩罚的行为却能侥幸逃脱。但是,没有人能够理所当然地预料自己一辈子说谎、偷窃、隐瞒、侮辱和伤害他人而不受到惩罚。这样的人必然永远害怕公开和报复,因此过着不幸的生活。这样,伊壁鸠鲁学派为传统美德是值得追求的做出辩护,同时继续坚持所有的道德动机最终都建立在避免痛苦的基础上。
欲望和失望
人的一生中最痛苦和最快乐的方面都与爱和**相关。据说,伊壁鸠鲁学派写下了大量关于性欲的文章,这被与其对立的哲学家认为极不得体。伊壁鸠鲁有很多女性朋友,包括现在所说的“不纯洁友谊”。伊壁鸠鲁警告人们提防爱情,而关于他对性的态度最贴切的形容是消遣性的。他认为性出乎本性,但不是必需的。他建议他的学生只根据年龄、相貌和身材来选择伴侣,而不是因循守旧地只看重财富和出身。他还提醒他的学生,孩子是个大麻烦。根据伊壁鸠鲁(对其男性读者)的说法,明智的人通常避免结婚和生育,但它们对某些人则可能是合适的。
卢克莱修的倾向多少有些不同。他认为(同样对其男性读者说),同一个爱好整洁、谦和有礼的女人缔结的婚姻能够取得成功。日久生情,就像“时间久了,水滴石穿”[69]。尽管略显温和,但他为将婚姻当作一种合理且令人愉快的状况所做的辩护是值得注意的。与此同时,节制和革新的比喻交织在他的诗歌之中,在其道德心理学中也有精彩的展现。
伊壁鸠鲁对浪漫之爱的悲观看法和卢克莱修对它的警告是有其特殊原因的。伊壁鸠鲁所处时代的雅典人把受过良好教育、友善易处、彬彬有礼的女性阶层与普通妓女和出于战略或生育的需要而娶的妻子明显地区别开来。富有的男人往往用礼物和金钱来争夺他们中意的妓女。而对妓女来说,男人是可以更换的,而且男人也没有深不见底的钱袋,一个妓女为了自己的安全必须睁大眼睛去寻找下一个或其余的裙下之臣。这一切都使其爱慕者产生了极大的焦虑、愤懑,也许还有憎恨的情绪。了解社会系统的这一特点有助于我们正确地理解伊壁鸠鲁的建议,即男人要提防陷入和女人的情感羁绊。
对卢克莱修来说,虽然对个人的爱慕及其所产生的欲望是徒劳无益的,而且个人之间的联系也会像其他事物一样为时间所侵蚀,但是爱作为一种重塑和革新的力量,在宇宙的构架中不可或缺。凡人被“神圣的快乐召唤”[70],和他们的同类一道给世界补充生命,而且在这方面,女人和男人一样活跃,平等参与,同等重要。
在《物性论》的第四卷中,卢克莱修描述了恋人们永不满足地凝视着彼此,爱抚着彼此的身体,试图将他们的身体融合起来获得统一的感觉却未能成功。但**也会使人受到伤害。爱是“维纳斯芬芳的蜜汁,它首先被滴入我们的心田,之后令人不寒而栗的忧虑就接踵而至”[71]。强烈的蒹葭之思,以及害怕失去或已然失去所爱之人带来的焦虑和痛苦纠缠着情人。名声和事业可能因此受损,赠送礼物也会使资财耗费。除了疯狂的绝望之外,人类经历过的最痛苦的情感莫过于性嫉妒,而二者确有许多共同之处。性嫉妒产生于这样一种印象,即我们必须专享某个人的爱,而这个人无可取代。情人说出的“暧昧之词”或对着别人流露的“一丝笑意”[72]都能让我们痛苦不已。
卢克莱修实际上对这些受**控制的人进行了些许讽刺。在我们看来,文雅、威严、光鲜、甜美和聪明的人却可能迷恋某些矮小、过度发育、平庸或脾气恶劣的人。救治嫉妒和占有欲的方法是多想想所爱之人的缺点及他们身体性的本性,而且记住“即便没有她我们也生活到了现在”[73]。
伊壁鸠鲁建议避免与给你造成痛苦的人接触(即使你从这种接触中获得了短暂快乐),还要尽量避免见到他们或听到他们的名字。卢克莱修进一步建议,当你陷入痴迷苦恋时,可与你不爱的“随意游**”的“维纳斯”[74]缠绵,以缓解情绪和转移注意力。当然,卢克莱修有关这个话题还是不乏一些有见地的论说,也能给出不错的建议,甚至对截然不同于雅典人或罗马人的婚配制度也是如此。
伊壁鸠鲁主义者认为不仅需要节制对食物、酒精和性的欲望,还需要节制对财富、名望和权力的渴求。普通人需要金钱、名誉和对其周围环境的控制来获得快乐,但他们对这些东西的欲望可能会超出冷静思考所要求的程度。正如我们从小报上所知道的那样,某些富有金钱、名气或权势之人的人生,可能由于诉讼、丑闻、痛苦的离婚、毒瘾或自杀而遭受命运的剧变。
在某些方面,伊壁鸠鲁学派与柏拉图学派、亚里士多德学派和斯多葛学派中的对手的差别没有我们所想的那样大。不受干扰、获得某种形式的宁静(tranquillity)以及避免恣意挥霍都是他们共有的内容。但伊壁鸠鲁学派在捍卫感官快乐和避免痛苦时谈到的重要内容是其他学派不曾提及的。
虽然伊壁鸠鲁建议人们要冷静思考与留心“选择和逃避”的理由,但他没有明确区分出于天性的动物行为和由“理性”决定的人类行为。伊壁鸠鲁学派认为美德不是独立于人类的动机和偏好而存在的固定不变的行为模式。伊壁鸠鲁没有列举美德之人违背自身利益的例子,只有一个例外:他认为一个人为朋友牺牲自己甚至忍受折磨是好的。
死亡的终局
伊壁鸠鲁关于死亡的终局的学说可能是最难为许多人所接受的。与古代主要哲学学派和世界上大多数宗教的信徒不同,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是坚定的灵魂灭绝论者(mortalist)。
山石泐,沧海枯,随着时间的流逝,建筑物栋折榱崩,动植物也寂灭衰亡。曾经构成身体的原子,包括物质性的灵魂原子,四处分散并与大地、海洋、天空的原子混合。没有人能在生命功能停止和身体自然分解之后继续存在或复活。基督教教义需要个人及其身体的复活,因为这一点,伊壁鸠鲁主义在教会眼中就是可憎的学说。
人的心灵显然倾向于相信灵魂不朽或者灵魂向他人或动物轮回。很容易理解这一信念何以如此普遍。人与他们的亲友之间形成的强烈羁绊取决于他人的“个性”给我们留下的独特印象。尸体是一种人性和人格似乎已经从中消散的东西,我们会自然而然地以为灵魂已经去了“某个地方”,或者等待着要栖息在一个功能更为健全的身体里。鸟类、动物或孩子的行为可以使我们想到一个熟悉的灵魂已经选定且正在占据该身体。
基督教关于不可见的、可分离的、不朽的灵魂以及灵魂受奖赏和惩罚的学说主要通过两条途径得到发展:首先是论证,其次是启示。柏拉图哲学认为灵魂是无形的,因而又是不可分割和不可摧毁的,这一观点为后来的圣奥古斯丁所接受,他在米兰学习时受到了新柏拉图主义者的影响。此观点符合基督教的教义,即耶稣死在十字架上以救赎人类的罪并恢复人类在堕落中失去的永生。这个应许的可靠性建立在对基督的神迹——他从坟墓中消失和后来又在门徒面前显现——的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