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狩猎者
一
BBC电台里一个嘶哑的声音广播道:“各位听众,在我们播出北部纽卡斯尔音乐厅的管风琴独奏音乐会之前,伦敦警察局发来一份紧急通缉令:警方正在搜捕一名外国人,他护照上的名字是D。今天早上他曾被警方逮捕,在大使馆受到讯问,然后他攻击了使馆秘书并逃跑。此人年纪大约四十五岁,五英尺九英寸高,黑色的头发已经开始发白,上髭浓密,下巴右边有一块疤痕。据悉此人携带着一支左轮手枪。”
女招待说:“真有意思,你下巴上也有个疤。你走吗?可别惹出麻烦来。”
“不会的,”D说,“不会。我得小心点儿,是不是?”
“出了这种事,真可怕,”女招待说,“当时我正在街上走,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群人。有人跳窗自杀了,他们说。我当然也停下来看一看。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到,所以吃午饭的时候我到旅馆去了一趟。我想找爱尔丝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他们告诉我,死的人就是爱尔丝,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同爱尔丝是朋友?”
“可不是,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一定感到非常震惊。”
“我到现在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像她这么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呢?你不觉得这——也许——是件意外事故?”
“噢,不会是什么事故。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可以告诉你,这孩子很有心眼儿,外人猜不透。我遇见的人多了,我认为她一定是在爱情上受到了挫折。”
“你这样想?”
“是的——跟一个住在海伯里的有妇之夫谈恋爱。”
“你跟警察说了吗?”
“验尸的时候他们会叫我去的。”
“她自己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啊,没有。她不爱说话。可是有不少事你是可以看出来的。”D惊骇地望着她。啊,这就是友情。在这个女招待信口开河地胡编这个恋爱故事时,他望着她那双毫无心肝的棕色小眼睛。住在海伯里的那个人多半只存在于她罗曼蒂克的乌七八糟的脑海里。爱尔丝讲话总是用廉价爱情小说中的词句,难道这些书也都是从她这儿借去的?她接着说:“我想,他们无法解决的是怎么处理那个人的几个孩子。”从她的声音也可以听出来,她充满了创作的热情。爱尔丝已经死了,再也无法更深地伤害她了。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给她编造一套瞎话。“爱尔丝爱他简直爱疯了。简直可以说是不能自拔。”
他把要付的钱放在自己的盘子旁边,说:“好了,听你讲这段——惊险故事,真是很有意思。”
“我可忘不了这件事。我告诉你——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了。”
他走到外面冰冷的暮色里。他之所以到这个咖啡馆来完全是件偶然的事,要不然就是因为咖啡馆离他住的旅馆只隔着两个街区。他需要立即决定下一步的行动。现在所有的报纸都登载了这件事——印着“使馆里的枪手”这一大标题的报纸广告到处都对他怒目而视。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面貌特征。他的罪名是使用假护照混入英国。有一家报纸不知从哪个人口里居然探听到消息,他住的旅馆有一个女仆上午自杀身亡了。这份报纸把这件事也刊登出来,而且在字里行间暗示这是一件疑案,暗示这件自杀案还有许多秘密有待发现……一点儿也不错,事情确实不能只停留在现在这个地方。
他把心一横,沿着马路向自己住的旅馆走去。雾气差不多已经散尽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舞台上的演员,在幕布拉开后,完全暴露在大庭广众面前。他怀疑旅馆门前会不会站着一个警察。他沿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把一张报纸举在脸前,假装边走边读报纸……旅馆前边并没有人,门像平常一样敞开着。他很快地走进去,穿过第二道玻璃门,随手把门关上。钥匙都挂在挂钩上,他取下自己房门的那把。一个声音——老板娘的声音——在二楼上喊道:“是穆克里先生吗?”
他应了一声“是我”,暗自祈祷穆克里先生没有什么口头禅……如果单听口音的话,两个不同国籍的外国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老板娘对他搭了腔似乎感到满意。他没听到她再说什么。整个旅馆显得出奇的安静,好像刚被死神触摸过。餐厅里没有刀叉的磕碰声,厨房里也没有人讲话。他从铺着地毯的楼梯蹑手蹑脚地往楼上走。老板娘的房间门半掩着,他从门前闪过去,踏上木头的楼梯。她是从哪个窗口跳下来的呢?他把钥匙插进自己房间的锁孔,把门轻轻打开。外面不知道是谁在什么地方咳嗽,一声连一声地传到他耳朵里来。他把门开了一条缝,他想听清门外的动静。早晚他会听到K先生的声音。他已经盘算好,K先生是最容易对付的一个人,只要稍微用点力,他会比老板娘更快吐露真情的。
他转身走进朦胧的房间。因为死了人,屋子里的窗帘已经拉上了。他走到床边,突然全身一震。爱尔丝的尸体正停在他的**,已经装殓好准备下葬。难道他们还要等尸体检验?可能这家旅馆只有他这个房间是空的——爱尔丝自己的一间没准儿已经让接班的人占据了——生活仍旧按常规继续下去。她躺在那里,僵直,干干净净,但又很不自然。人们总是说,死了就跟睡觉一样,这是不对的。死就是死,跟什么也不一样。他想起曾经见过笼子里的一只死鸟,仰面躺着,两爪僵直,像是葡萄梗,看着真是一点生气也没有。他也看见过空袭后街上的死人,他们的姿势都非常奇怪,总是扭曲着——像是母体里的无数胚胎。但他现在看到的却完全不同,这是为了某种需要而摆布出来的独特的姿势。痛苦和睡眠都不会这样躺着。
有的人也许会为她祈祷。这是一种消极的反应,而他却一心想用行动来抚慰她的亡灵。她的尸体躺在那里好像把他对痛苦的恐惧完全消除了,他再也不怕在任何一条荒僻的公路上只身面对凶暴的汽车司机。他觉得恐惧再也无足轻重了。他没有对她的尸体说什么,它什么也听不见了,它不再是她了。这时他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藏在窗帘后面,坐在窗台上,把两只脚从地板上提起来。屋子里的电灯打开了。老板娘的声音说:“我发誓曾经把门锁上了。喏,她就停在那儿。”
一个女人的热切的、充满感情的声音说:“你看她多美啊!”
“她总是谈起你,克拉拉。”老板娘语调低沉地说。
“可怜的孩子……她当然会谈起我。你想,她为什么要……?”
“谁也不了解另外一个人的心思,你说是不是?”D从窗帘的夹缝里看到两个谈话者中的一个——一个年轻姑娘,生着一张美丽而粗俗的面孔,泪痕未干。这个姑娘问:“是从这间屋子的窗户吗?”她的声音里含着畏惧的感情。
“可不是。就是从那个窗户。”
这个窗户。为什么她不挣扎呢?他想。为什么没有留下引起警察注意的痕迹?
“是从这个窗户吗?”
“是。”
她们开始往窗户这边走过来。是不是这两个人想仔细看一看出事地点?那可就要发现他了。脚步声一点一点向他移近,但是忽然又停住了,因为克拉拉又讲起话来:
“她要是到我那里去,就不会出事了。”
“在那个人到这里来以前,”老板娘说,“她在我这儿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