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微笑幽灵1。不明快递
勒图海从狱中出来时,天空飘着小雪,明天就是冬至了。他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妻儿都已亡故,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去处罢了。
打开家门,里头冷冷清清,越是这样,他越能回忆起以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欢乐时光。他偷偷从邻家放在鞋架上的一堆旧报纸中拿了几份回去,在还没来得及通电的家里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看了几份,翻到某一页时,他眼里好像燃起一团熊熊大火,双手用力抠着报纸的边缘,好像要把它们撕碎一样。报纸用一整面的篇幅介绍了一个人,说他破案无数,正直不阿,亲手将许多臭名昭著的凶手送上了刑场。因出于安全考虑,版面上没有放照片,但他的名字却用最大号的字体印在版面中央——
左擎苍。
勒图海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拿着报纸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泪流满面。最后,他咬咬牙,好像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舒浔把自己包了一下午的汤圆轻柔地放进水里,满屋子飘着甜馅儿的暖香。她准备了三种馅儿,黑芝麻、红豆沙和花生。估摸着左擎苍也快到家了,在吃晚饭之前,先来一碗汤圆暖暖身子想必不错。
“我竟然这么贤妻良母……”等水沸腾时,她从厨房窗户玻璃上望见自己围着围裙、梳着丸子头的样子,不禁发出这样的感慨。如今头发已经及肩,上次左擎苍说喜欢她长发时的样子,她就真没再去剪了。
左擎苍到家后,把一份快递随手一放,在厨房找到了正在用勺子搅动汤圆的舒浔,捏了捏她的脸。舒浔一本正经地推开他的手,往水里加红糖,很是一丝不苟的样子。因为头发还不够长,她的包子头略显凌乱,白净的脸被蒸汽熏得两颊红润,几缕发丝垂在眉间,颇有几分曼妙姿色。
左擎苍笑笑,转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普通又温馨的周末。
舒浔盛了两碗汤圆,舀了两小勺干桂花进去。干桂花在红糖水里泡了一会儿,渐渐散发出怡人的清香。她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不过六点半。吴静那个案子之后,她和左擎苍几乎每天都能按时下班,他也没有因为某个地方遇到棘手案件而出差。
“最近全国各地很太平,难道罪犯也准备着跨年?”舒浔打趣道。
“我曾经一度唯恐天下不乱,但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罪犯,现在反而希望天下如你所说的一样太平。”左擎苍坐在桌子前,背挺得很直,略紧身的V领黑色毛衣包裹着他结实的上身,手臂上肌肉的起伏清晰可见。没有案件困扰的空闲日子,他会去慢跑、游泳和练自由搏击。舒浔老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人很孤僻,相熟些的才能交谈几句,在陌生人前板着脸一言不发,基本没有朋友……仇敌倒是一大堆!好在都已经被关进去了。
饭后,舒浔想看看新闻,便打开了电视,余光瞥见一个还没拆的快递盒,就随手拿起来看,漫不经心地问:“你网购了?”
快递盒不大,非常的轻,里面好像根本没有东西。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写得很模糊,收件人“左擎苍”三个字却写得很用力,很清晰,收件地址上也就只写了“刑侦大学”四个字,联系方式写的是左擎苍所在学院的电话。
左擎苍走过来,好像忽然想起了这茬,让她不要动,然后小心地用小刀把盒子上的透明胶划开——面除了一个小纸包,啥都没有。舒浔疑惑地看看他,拆开纸包,里面也空空如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什么粉末或者用血写的警告信之类。左擎苍却从纸包折痕里捏出一个针尖儿大的褐色小点,那是一只死去的小蚂蚁。他的眉头蹙了一下,并没有把蚂蚁随手扔掉。
死掉的蚂蚁团成一团,脚断得很扭曲,很显然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给捏死还搓了好几下的。有时,人们在桌面上发现一两只探路的小蚂蚁,通常都会采取这种方法永绝后患。
“这是谁的恶作剧,还是……”
左擎苍把蚂蚁尸体包好,连同快递盒一起放在了阳台的一个大箱子里:“每年我收到的恐吓信不下二十封,还有人为我写了一篇感人肺腑的追悼词。我从不费心追查每一个用各种方法警告我的人,他们惧怕、仇恨我,犯罪之前先想一想被我抓住后的下场,没准儿能停下他们罪恶的双手。”
舒浔觉得他说的过于恐怖了,就试着将气氛调得轻松一点:“说不定是你在网上买了什么自己又忘了,而碰巧的是卖家也忘了把你要的东西放进去。在快递运输途中,一只可怜的小蚂蚁爬了进去,壮烈牺牲了。”
“你的想象合情合理且充满了无厘头的幽默感。”左擎苍哄孩子似的摸摸她的后脑勺,“我都忍不住想把那封催人泪下的追悼词背出来给你听了。”
看来,他还是认为这是犯罪分子或者是他们的家人寄给他的恐吓信。
其实,舒浔看着也觉得像。
过了两天,左擎苍又收到一个包裹,里面还是一张白纸,包着一只死去的小蜘蛛,像是被人拍死的。后来,每隔两天他就会收到一个包裹,包裹的重量逐渐增加,里头的小动物尸体依次是:死蜜蜂、死飞蛾、死老鼠、死鸭子。
“将尸体送给他人,是非常邪恶的诅咒和警告。”舒浔有点担忧地说,左擎苍阳台的大箱子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快递盒了,可他无动于衷。“从蚂蚁到鸭子,体积成倍增加,下一次会是什么?”
舒浔想起某个恐怖片,主角收到了人头。
“按体积计算的话……”左擎苍面无惧色,“春节前我能收到一只杀好的猪或者牛,我正在考虑是私自留下还是以行贿品上交。”
听说左擎苍的父母一个是研究生物的,一个是研究地质的,全年没几天在家,连他这个儿子都不知道他俩今天是在青藏高原,还是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丝毫不担心他父母的安危吧……
年末最后一天,舒浔上了两节案例分析课,把雾桥那个案子当作作业布置下去,让学生们元旦假期后把心理分析报告交上来。她才回到系办公室,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裹,足有篮球那么大。她晃神了一瞬,快步走上去,一个老师跟她说,帮她收了个快递。她心不在焉地谢过,看见快递单上熟悉的字体,心跳慢了一拍。
这回,包裹不再寄给左擎苍,收件人换成了她的名字,寄件人还把舒浔的“浔”写成了“寻”。舒浔掂量了一下分量,里面应该是一个比死鸭子大一些的东西。她来不及想为什么寄件人忽然换了恐吓对象,拿出小刀,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了包裹。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舒浔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仍然吓得倒退两步,撞在后面的椅子上,小腿一阵钝痛。
“小舒?你怎么啦?”帮她收件的同事好奇地就要走过来。
“没什么。”舒浔飞快地回答,不做其他解释。
“我先走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同事说着,提上公文包走出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