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破绽百出
期末考后,学生们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寒假。刑侦大校园内,到处可见拖着行李、神采飞扬的男女学生们,个个沉浸在要回家过年的兴奋中。学生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两位老师却得出差。
飞机从袤华机场起飞,终点是北燕机场。
一上飞机就容易瞌睡的舒浔安然地裹着毛毯睡着了,她的忠犬左擎苍旋开保温壶的盖子,示意空姐帮忙灌满热水,丢了一个茶包进去,待她醒来就能喝上热红茶。
因为是暗访,所以他们的到来并没有惊动北燕公安的任何人。下飞机后休息了一天,大致把北燕市的主要干道摸了个遍,左擎苍在地图上圈出了小丽遇害和童馨遇害的两个地方。他和舒浔都知道,事情过去了好几年,证据都已经不在了,说不定有些地方还被拆迁或者改建。
两个命案发生地相隔一公里左右,于是两人分头行动。
这里是一片位于北燕郊区的居民区,楼房最高不超过六层,还有许多两三层的自盖房。小丽家就住在一栋两层的自盖房里头,听说案子发生后她的父母已经搬走了,房子一直想卖,所以在门口贴着“转卖”的大海报,不过由于大家都知道这里出过事,所以一直没卖出去。大铁门是锁着的,围墙很高,上面还有竖起来的碎玻璃。从铁门中间的镂花可以看到小院子。结案报告里说,调查的时候,警察发现窗台上有个剩了一点水的纸杯,他们由此推断凶手以讨水为借口骗小丽开门。
舒浔假装是询问房屋价格的卖家,很快就有附近好事的大妈、大爷围了上来,叽叽咕咕跟她说起当年的事。
“你是外地人吧?那里头是死过人的,很不吉利,我们都不敢进去的。”
“对啊,好好的一个小孩,还是班长呢,就这么被……哎哟,可惜。”
“你看那个水缸啊,就死在那里面。”
舒浔的关注点是小丽好歹也是一班之长,随便给陌生男人开门,还放这人进院子,这太没有安全意识了。何况靳亚吉因为是个小混混儿,相貌看起来就不像好人,谁会给这样的人开门?所以,可以在熟人这个关系进行排查,之后就要考虑经常在这一带出没的、相貌斯文、看上去就像个好人的男人。
舒浔趴在铁门上看了一眼,水缸放在一个长方形水池边,靠着围墙,这面围墙上方有个褪色的塑料棚,大概是主人搭着遮雨的,这样一来,雨雪就不会落进水缸和水池里。水缸边还能停放自行车、摩托车,等等。那个水缸足有一米高,底下还垫着大理石,别说淹死一个小孩了,就算大人被倒着按进去活下来也难。
“原来住在这的人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欠别人很多钱?”舒浔假装无知地问。
“是一个流氓干的。”
“你们这里有流氓?”
“以前有好几个,后来有一个出事被抓,其他的就躲起来了。”
“他们是一个团伙吗?”
“反正就是一帮小年轻,整天不务正业,看到年轻姑娘就吹口哨。有时看到他们蹲在一起抽烟,我都避得老远老远。”好事大婶说得声情并茂,不自觉地把菜篮子护得紧紧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人冲出来抢劫似的。
“他们还挺出名的?这些流氓骚扰过这家人?”
“我不清楚。”
舒浔暗想,看来这帮小混混儿在这一带很“广为人知”,那么小丽的父母包括小丽说不定都见过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小丽还给靳亚吉开门,太不合理了。
她没有再接着问,大婶又跟别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继续去买菜了。这个点儿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验尸报告上说,小丽死于周六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在生活节奏慢的三线城市郊区,周末下午是个睡觉的好机会,可即便如此,杀完人从里面出来,就不怕撞见别人?
还有一点最可疑,凶手按着小丽,把她溺死时身上势必会被溅起的水花弄湿,即使是夏天,一个男人湿淋淋地走在路上不会引起注意吗?与其从大门出去,倒不如……舒浔目测了一下水缸边沿同围墙边沿的距离,一个男人踩着水缸爬上去不难。她绕着围墙,发现如果翻过水缸背后的围墙,就能从一条小路逃走。
她抬头,看见围墙边沿的玻璃片上有些褐色的痕迹,眼睛一亮。她不够高,也爬不上围墙,如果那些是血迹的话,凶手在现场留下的东西就不仅仅是指纹了。
她回忆了一下结案报告,觉得很不对劲,凶手没有戴手套,怎么可能只留下一处指纹呢?他要制服女孩,将她杀害后进屋翻找财物,那么门把手、锁头都会留下他的指纹,甚至掌纹。屋内抽屉、柜门、存钱罐等也会留下不少线索。如果只有杯子上留下模糊的指纹,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凶手喝完水,戴上手套开始作案,走之前忘了擦掉杯子上的指纹。踩着水缸爬上围墙逃走时,手或者腿被锋利的玻璃碎片划伤,流了一点点血。
靠近水缸的玻璃片上有血迹,这么重要的线索,北燕警方的报告中居然只字未提。虽然身为直系亲属,靳图海所说的“小女孩被杀时我儿子在家看电视”这种不在场证据不可全信,但警方是不是应该再确认一下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两起案件被并案侦查,那么在第二起案件中留下指纹、皮屑的靳亚吉就草率地被认为也是第一起案件的凶手?
那天,左擎苍从刑侦局带回了一些消息,当时录入靳亚吉证词的警察因病去世,北燕公安几个领导都升迁了,靳图海入狱后,这起杀人案早已经无人问津。所以,究竟是无人问津,还是根本经不起考究?
正想着,左擎苍的电话来了,他投入工作时,总是那么严肃正经,声音也颇具压迫感:“我在靳亚吉曾经工作过的毛纺厂,他曾经的工友告诉我,案发那天他旷工了一会儿,后来狼狈地回来了,脸上像被人挠过,他们看见他口袋里多出一沓钱,而他从来不会带这么多钱在身上。后来,听说工厂附近的公厕发生了命案,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靳亚吉。”
“他的手呢?被人挠过吗?”
“你也注意到了?靳亚吉的脸被挠了,而不是手。”
“验尸报告上说,童馨自始至终都是被人从后面掐住脖子窒息而亡的,那么按照人的应激反应,肯定是去扯、挠或者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而不是去挠后面人的脸。”舒浔感觉背脊发凉,这个案子根本经不起深究,破绽百出,当时到底怎么定的罪?
“我问他们,靳亚吉回来的时候衣服上、身上有没有沾到什么东西。”
“为什么问这个?”
“那个公厕许多年都没有人打扫了,墙壁、便池隔墙等地方非常肮脏,青苔、便渍、呕吐物痕迹随处可见。现场照上的尸体正面沾了很多这样的污物,厕所空间很小,童馨剧烈挣扎过一阵子,凶手身上肯定免不了也沾到一些,他的衣服绝不会是干干净净的。”
舒浔没有到公厕看过,想象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公厕那么脏,凶手也不可能把衣服脱了放一边再作案。夏天大家穿得都比较少,如果忽然换了一件衣服,也会被人看出来。”
“靳亚吉是脱了工作服上衣出厂的,回来的时候工友见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套工作服,却不记得他身上有什么显眼的污渍。”
“他可以回家换一件干净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