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王气黯然收
一
杨坚建立隋朝时,陈朝皇帝陈叔宝对他很感兴趣,很想看看这个枭雄的长相。别人都说杨坚“貌异世人”,陈叔宝就更好奇了,安排一个画家作为出使隋朝的副使去北方,任务是把杨坚画下来。使团带回了杨坚的画像,陈叔宝看后,竟然吓得面色苍白,语无伦次起来。他喊道:“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陈叔宝是一个在深宫中被纤纤玉手抚养长大的文人皇帝。他可能是被杨坚那魁梧凶猛的北方大汉形象给吓到了,也可能是被杨坚身上透露出来的凶悍、干练的气质给吓到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遇到了一个克星。
如今,陈叔宝在文学领域的名气比在政治领域要大得多。他最著名的作品是《玉树**》:“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整首诗写得非常瑰丽,一点儿乱世的背景色调都没有。陈叔宝还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建筑了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整天和妃嫔、狎客们在其中游宴,赋诗赠答。每次宴会开始的时候,妃嫔、近臣和狎客们交杂而坐,饮酒作乐。陈叔宝是文人,在座的也都是文人,对着美景美酒,当场写诗作曲。文思迟缓、写不出来的人和写得不合陈叔宝心意的人都会被罚酒,写得好的诗则谱上新曲子,交给聪慧的宫女们学习、演唱、配舞表演。陈叔宝通常安排上千名宫女演唱那些靡靡之音。除了《玉树**》外,《临春乐》也是经常表演的曲目。
陈叔宝最宠爱两个嫔妃,张贵妃和孔贵嫔。张贵妃名丽华,长得倾国倾城、国色天香,一头秀发拖到地面,光彩照人。而且张丽华很聪明,记忆力很好,能记住连陈叔宝都搞不清楚的大小政务。陈叔宝上朝退朝的时候都离不开张丽华,常常是抱着张丽华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起批阅公文。孔贵嫔同样长得很漂亮,陈叔宝夸奖她赛过西施和王昭君。孔贵嫔也很喜欢对政务指指点点。于是大臣们就透过宦官,勾结张贵妃和孔贵嫔,卖官鬻爵,党同伐异。
在众多的大臣中,陈叔宝最喜欢的是尚书顾总,因为顾总的诗写得很好,满纸浮靡之气,没有一句有用的实话。因为趣味相投,顾总成了陈叔宝宴会的常客。好事者争相传抄顾总的那些满纸脂粉气的艳诗,作为混官场的敲门砖。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孔范虽然也写得一手瑰丽文章,但赶不上顾总的水平,只好另辟蹊径,和孔贵嫔结为兄妹,结果也成了陈叔宝的座上客。陈叔宝不喜欢听批评的声音,孔范就一心给他文过饰非,凭着一套拍马屁的本领后来居上,做了丞相。
做文人做久了,陈叔宝也觉得不好玩了,就自己去佛寺卖身为奴,算是去宫外“体验生活”,还美其名曰“禳压妖异”。总之,对于陈叔宝来说,作诗度曲才是正业,而管理国家只是副业,有心思的时候料理一下,没心思的时候就撂到一边去。孔范曾对陈叔宝说:“外间诸将,起自行伍,统统不过是一介匹夫,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深谋远虑。”陈叔宝深以为然,对带兵将帅很不重视。将领们一有小过失,就会被夺去兵权。因此陈朝边备越来越松弛。
乱世之中,朝廷毕竟离不开军队的支撑。陈叔宝时期,陈朝最著名的将领除了任忠,就是萧摩诃了。萧摩诃是陈朝草创时期涌现出来的老将军,对陈叔宝有拥立大功。陈叔宝即位后,和萧摩诃结为亲家,娶萧家的女儿为皇太子妃。萧摩诃丧偶,续娶了夫人任氏。这个任氏年少美丽,体态容貌都很出众,因为和张丽华结为姊妹,经常出入宫廷。任氏羡慕宫中风流自在的生活,陈叔宝则被她的美色所吸引,两人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自此,任氏自由出入宫廷,还时常留宿过夜,和陈叔宝纵情享乐。任氏对萧摩诃解释说自己是被张丽华挽留,夜宿宫中。萧摩诃直肠子,开始还信以为真,后来听到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这才意识到妻子给自己戴了一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他很生气,又无可奈何,叹道:“我为国家出生入死,功勋卓著,而皇上不顾纲常名分,奸污臣妻,教我有何颜面立于朝廷!”
隋朝建立后,南北方局势越来越紧张,不断有人提醒陈叔宝加强军备。陈叔宝却自信地认为:“王气在建康,他人又能怎么样?”孔范附和说:“长江天险,限隔南北。北方的虏军,怎么能过飞渡天堑呢?肯定是那些前线的将领要冒领功劳,妄言事态紧急而已。”陈叔宝觉得孔范的话说到自己心里去了,更加有恃无恐,对日益增多的军事警告毫不在意。
而长安的杨坚从登基第一天开始,就着手准备伐陈。他向高颎征求将帅人选,高颎推荐了贺若弼和韩擒虎。韩擒虎,河南东垣(今河南新安东)人,将门出身,当年四十三岁。韩擒虎小的时候很受宇文泰赏识,在北周历任都督、刺史等职,参加了消灭北齐的战争,也有过与陈朝作战的经验,屡挫陈师。贺若弼,洛阳人,祖先是漠北部落首领,当时三十七岁。贺若弼文武双全,年轻时候就小有名气,被齐王宇文宪招揽为幕僚。他也参加过与陈朝的战争,攻占过陈朝数十座城池,还担任过隋陈边界上寿州、扬州等地的刺史。杨坚对两人都很满意,随即任命韩擒虎为庐州(治所在今安徽合肥)总管,贺若弼为吴州(治所在今江苏苏州)总管,把平陈重任托付给了二人。
隋朝要吞并陈朝,困难还不小。隋朝建立之初,只是占领黄河流域、江淮地区和四川的割据政权而已。它的南方是并不弱小的陈朝,北方是非常强大的突厥人。突厥骑兵一直盯着富裕的中原地区,时不时闯进长城以南来抢掠一下。开皇元年(581)九月,杨坚曾经仓促发动过一次伐陈大战,由高颎负责节度诸军。虽然隋军攻占了长江以北的地区,但没有能力突破长江防线南下。而北方的突厥人一看隋朝军队主力南征去了,耀武扬威地杀向中原。刚好此时南方的陈宣帝陈顼被吓死了,陈叔宝即位,求和讨饶。高颎有了台阶下,就以“礼不伐丧”的理由奏请班师。开皇二年(582)二月,杨坚命令高颎等人撤回,草草结束了伐陈战役。
经过这次伐陈战役,杨坚君臣意识到伐陈是一项巨大的系统工程,需要拔除许多障碍才能顺利进行。首先,杨坚进行内部整顿,主要是在军事上首置军府,妙选英杰。君臣一心,经过几年励精图治,隋朝的财政收入大为改善,军力显著增强。其次,隋朝需要一个有利的伐陈环境。隋朝夹在突厥和陈朝之间,旁边还有吐谷浑等少数民族骚扰,不能集中精力对付陈叔宝。杨坚琢磨着,强大的北方游牧民族,比陈叔宝的靡靡之音要难对付得多,因此定下先南后北的策略,对少数民族采取抚慰政策。隋朝加强和吐谷浑的联系,不断派遣友好使团,该夸奖的夸奖,该送礼的送礼,把吐谷浑给稳住了。
突厥铁骑比吐谷浑难对付得多。杨坚即位的第二年,突厥汗国大军就杀入长城作为“贺礼”。开皇三年(583),突厥大军再次杀入长城以南劫掠。这一次,杨坚针锋相对地进行反击。在反击突厥的战斗中,有一名河西的戍卒,名叫史万岁,毛遂自荐来到辕门前要求参军去打仗。刚好突厥人派了一名勇士来叫阵挑战,隋军将领就叫史万岁去会会突厥勇士,看看这个史万岁有没有真本事。结果,史万岁上前三两下就把突厥勇士的脑袋给砍了下来。突厥首领见自己千挑万选的勇士被隋朝一名普通的戍卒轻易解决了,大惊失色,从此再也不敢猖狂叫阵单挑了。
史万岁不是一般的戍卒,他是京兆杜陵(今西安东南)人,父亲史静是北周的大将。史万岁从小就学习骑射,好读兵书,少年时代跟随父亲参加了北周伐齐的战争,后来又参与平定尉迟迥的反叛。遗憾的是,开皇初年史万岁被牵连进了一桩谋反案,被发配到敦煌当了一名戍卒。杀突厥勇士的时候,史万岁已经三十四岁了,因为表现突出,杨坚不仅免了史万岁的罪,还越级提拔他为车骑将军。
这一回,突厥没有从隋朝掠夺到什么好处。不想,这一次行动竟成了突厥铁骑最后的辉煌。撤军后,突厥陷入了大分裂,“且彼渠帅,其数凡五,昆季争长,父叔相猜”,争权夺利,内讧得“不亦乐乎”。杨坚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抓紧时间修筑北边防御工事,巩固边防。从开皇元年(581)到开皇七年(587),七年之间隋朝五次修筑长城,在缘边险要筑城,而且越临近伐陈前夕,筑城的时间相隔越近,最频繁的时候两年之中隋朝四度筑城。由此,突厥不再是隋朝伐陈的障碍了。
二
解决了北方问题后,杨坚君臣把目光重新转向了南方。
北周被隋朝取代后,作为北周傀儡政权的西梁又向杨坚称臣。尽管西梁很恭顺,但杨坚也不能容忍一个割据政权的存在。开皇七年(587),杨坚征召西梁皇帝萧琮入朝。萧琮不敢违抗,于是率领群臣二百余人从江陵赶到长安朝见新主子。萧琮前脚刚走,杨坚后脚就派遣军队进驻了江陵城,宣布废掉西梁政权。萧琮一到长安,就被封为莒国公。西梁就此灭亡,存国三十三年。
吞并西梁后,杨坚任命三儿子秦王杨俊为山南道行军元帅,率领水陆大军十余万进屯汉口,负责长江中游地区的军事行动。同时提拔崭露头角的杨素为信州总管,驻守在永安郡(治所在今湖北新州)。杨素的主要任务是造船,因为突破长江防线需要大量船只。杨素制造的船舰有能容战士八百人的“五牙”、每舰能容战士百人的“黄龙”及规模稍小的“平乘”“舴艋”等,准备在上游顺江而下,扫平江南。之前北方王朝吞并南方王朝,即西晋灭东吴时,就是舰队出三峡,顺江而下取得成功的。当然了,在庐州的韩擒虎和驻军吴州的贺若弼两支部队才是隋军的主力。他们布置在长江下游,直接威胁陈叔宝朝廷的心脏地区。等待他们的是陈朝的主力部队:萧摩诃和任忠的部队。
部署完毕,隋朝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战前准备工作。贺若弼向杨坚献上了取陈十策。杨坚颇为赞赏,赐宝刀一把,让贺若弼放手去干。
贺若弼的策略是:欺骗。首先,他在广陵驻扎隋军一万人,过一两个月时间就派新的部队将原来的军队替代下来。一万人的军队反复调防,闹得动静很大。一开始的时候,江南岸的陈朝军队很紧张,做好了战备,后来看到隋朝每隔一段时间就反复调军,是例行的军队调动,心想“隋军真是有病,整天瞎折腾”,也就没去管它。接着,贺若弼动不动就带上大队人马,到长江边上打猎,旗帜招摇,人马喧噪。对岸的陈朝军队见贺若弼等人打猎打得很带劲,也没有多想,又在心底想“隋朝真是没人了,让这么一个田猎将军来领兵”,之后任由贺若弼往来江岸各地,也不放在心上。贺若弼不仅打猎,还要和陈朝人做生意。南方缺马,贺若弼就用老马和陈朝交换船只。陈朝人不是笨蛋,就把最旧最破的船只换给贺若弼。结果贺若弼买了五六十艘破船,停在江北的军营里。陈朝人以为自己得了大便宜,心想“隋朝人连好船都没有,把几条破船当宝贝,捏在手里”。
至此,贺若弼完全麻痹了陈朝军队的警惕性。陈军已经对北方的军队调动和将领往来熟视无睹了。暗地里,贺若弼在扬子津集结了大量的战船,在渡口堆积了大量的芦苇、枯荻,把战舰遮蔽好。保险起见,隋军的所有战船都涂成和枯荻一样的黄色。即使是陈朝的间谍细作,也没有发觉贺若弼的战备情况。同时贺若弼常常派遣都督来护儿渡江侦察。来护儿是南方人,对长江两岸了若指掌,把敌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大臣高颎则向杨坚建议,在经济上打击陈朝,来个釜底抽薪。
江北地寒,作物成熟比南方要晚;江南土热,自然条件好,水田早熟。江南田地成熟,正要进入农忙收割季节的时候,隋朝突然扬言要发动大军进攻江南。陈朝赶紧调集军队防守,把农田暂时放在一边。等陈朝大军云集的时候,隋朝又偃旗息鼓,没有动静了。陈朝人刚要回去料理农田,隋朝大军又鼓声大作,陈军只好再次战备。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农时荒废了,江南一季的收成也错过了。同时陈朝对隋朝所谓大军讨伐的信息也不再相信,以为又是在逗自己玩儿。此外,南方的物资储备不是像北方一样放在地窖里,而是放在竹片和茅草建造的房子里。高颎便根据这种情况,派出大量间谍纵火,烧毁陈朝的官府储备和军事物资。这样反复几年的骚扰,搞得陈朝不堪其扰,身心俱疲财力下降。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总攻命令下达了。
开皇八年(588)三月,杨坚高调宣布讨伐陈朝,发誓要统一天下。杨坚君臣给陈叔宝罗列了二十条大罪,并抄写成三十万份传单散发江南,下诏说:“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一举,永清吴越。”陈叔宝君臣看到传单,心想:隋朝这次又想忽悠我们,让我们白忙一场,我们才不会再上当呢?
十月,杨坚在寿春设置淮南行台省,任命次子晋王杨广为行台尚书令,总管灭陈事宜。当时杨广刚满二十岁,不懂军事,所谓的主帅只是名义上的,伐陈的具体事务由左仆射高颎负责,“三军咨禀,皆取断于颎”。杨坚给前线调集了近五十二万名士兵,制订了分进合击、直指陈朝都城建康的军事计划:晋王杨广由六合出发,秦王杨俊由襄阳顺流而下,杨素的水军从永安东进,韩擒虎由庐江急进,贺若弼从吴州渡江,此外还有荆州刺史刘仁恩、蕲州刺史王世积、青州总管燕荣等人从海陆各地出兵——全军都以灭亡陈朝为目标。
隋朝的伐陈战役是典型的突袭战。
589年的正月初一夜,吴州方向的贺若弼率军趁大雾从广陵秘密渡过长江。将要渡江的时候,贺若弼酹酒发咒说:“我,贺若弼亲承庙略,远振国威,伐罪吊民,除凶翦暴,上天和长江为我作证。如果上天善恶分明,就让我大军得胜归来;如果出师不利,贺若弼葬身江鱼腹中,也死而无恨。”说完,贺若弼率领大军浩浩****地渡江前进,对岸的陈军竟然没有发觉。等隋军安然渡过长江,杀向陈军各据点后,陈军才仓皇组织抵抗。正月初六,贺若弼成功占领京口,俘虏了陈朝的南徐州刺史黄恪和五千陈军。
京口是陈军的仓储重地,贺若弼是轻装渡江袭击,没有带多少辎重,占领京口后利用陈军的储备解决了自身的供应问题。贺若弼下令发给陈军俘虏口粮和遣散费,让他们每个人带上伐陈的传单,各自回乡去做隋朝的义务宣传员。陈朝官兵们捡了条命,都说隋军的好处,高高兴兴地拿着传单散往各地。因为有俘虏的宣传效应,再加上贺若弼所部军令严明,下令有军士敢拿民间一物者立斩不赦,全军与百姓秋毫不犯,所以进展顺利。
庐江方面,韩擒虎嫌大军进攻速度太慢,便撇下主力,率领五百精骑单刀直入,向江南杀去。韩擒虎这一支骑兵趁着夜色渡过长江,袭击了江南岸的重要渡口采石。当时陈军守卫都喝醉了,韩擒虎轻易就占领了重镇采石,继续飞速向建康穿插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