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太阳升起与落山的时间与东部地区有较大差异,夏天太阳落山,21点比较普遍,个别时候甚至能到22点,天黑前的两个小时,我就需要留意当晚在哪儿休息了。不管是开车还是徒步,除非在沙漠,不然我一般不赶夜路。在沙漠是个特例,白天燥热难耐,反而夜路好走,但晚上视线有限,危险重重,所以也须万分小心。所以在野外通常不会有晚睡的情况,都是提前做出准备,只是有时候会早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会晚一两个小时。
这里我科普一个通过手指判断太阳落山时间的方法。将手臂自然伸直,手掌与手臂成90度垂直,大拇指弯曲,其余四指并拢,测量太阳距离地平线或者距离对面山头大概几个手指宽,每个手指的宽度大概是15分钟。通过这个方法可以很方便地计算出还有多久太阳落山。
即使在某处落了脚,脑子也不能休息,走山任务也要在脑子里再过一遍,这不同于出来旅游,有任务在身自然想要尽快完成,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变数。把这一天发现的线索再想一遍,再想一下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怎么走?再想想要找的东西各方面的信息。等到都忙完了,准备躺下休息前,还有一阵确实是无聊的。没有电视,手机也没法看,这些年倒是有带手机的时候,但用处不大,车不是天天开,故充电太费劲;二是没有信号,什么也看不了,几乎就是块儿板砖。有的时候真是孤独、寂寞、冷,独自一人躺在野外,还是很想和别人说说话的。
睡前,我还会看看星星什么的,这听起来很浪漫,实际上,只有无风的时候可以随意浪漫。那大风一刮起来,你分不清是风,还是动物叫,鬼哭狼嚎一般,还是挺恐怖的。刮风的时候,我晚上一般不敢早睡。如果是个晴空,那还是可以随意浪漫的,在纯净的大自然里看星星又是一番景象,银河横跨天际,真的纯净绝美,那些小光点一闪一闪,令人内心宁静。
总的来说,在无人区我的作息时间还是非常规律的。这也包括带队走特种路线的时候。相对来说,特种路线更有纪律性,这个不是我设置的规则,它是个现象,好像每个来到无人区的人,都会主动遵守大自然的规律,晨则起、昏则定,非常规律且准时。或许大自然真是每个人内心里的故乡,当人们来到大自然,就像回了家,自觉过起了曾经的生活。
我的生活和工作,界限并不清晰,我自己也会混淆,哪些是我的生活时间,哪些是我的工作时间,几乎是区分不开的。我的工作有需要严格遵守的规定,我不能去伤害野生动物,也极力避免破坏草和植被,它们对自然来说都太珍贵了。以我小时候对待苍蝇、蚂蚁等各种虫子一窝端的作风,捕猎动物不在话下,但自从我继承了祖上遗志,接过了走山这碗饭之后,就再也没有伤害过它们。
记得在2012年,我的车队当时从藏北草原往外开,我带着几位老队员,还有我的藏族司机,快要驶出藏北草原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壕沟。这壕沟在我们右侧,长约30米,宽不足半米。我的车刚开过去之后,我隐隐感觉有什么动静,赶紧呼叫整个车队返回。果不其然,我们在壕沟里发现一只藏野驴,那壕沟对它来说太高了,凭它自己的力量很难挣扎着爬出来,可能生命也会在之后的几天内就此画上句号。
藏野驴胆子小,一般见到人类,远远的就被吓跑了,这只藏野驴也是如此,它在壕沟里动弹不得,眼神满是躲闪之意。我尝试与它沟通,将它救出来,我不懂驭百兽这种神功,只好抚摩着它,同它说话,我告诉它,我们是要救它。它好像听懂了我在说什么,显得非常温顺,也不做任何反抗。我们中的四个人跳入壕沟,托着它的肚子,又有几个同伴在壕沟上面抓着腿向上拉,终于将它救了上来。
它获救后,没有立刻跑远,就站在那里,眼里含泪,默默看着我们。那一刻,我们一行人皆深受感动。
我一直试着与动植物对话,也想象着能有一天带着我的女儿到大自然里,让她体验一下这自然,体验一下与动物的交流愉悦,希望她用眼睛和心灵与牦牛、藏羚羊交朋友。人和大自然的其他生物是需要一种和谐共生的环境的,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尊重它们的存在,最好不要去干涉和打扰它们,更不要做偷猎野生动物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这些年,我为找东西到过无数地方,如果按省份来划分,国内我几乎走遍了。几大知名地区——可可西里、阿尔金、神农架、大兴安岭、小兴安岭、腾格里沙漠等,也去过一些大家所不知道的,地图上鲜有标注的、远离人烟的、更深入的地方。
我带队走特种路线的足迹主要集中在西藏。五年前,有一个媒体统计过我带队走特种路线的次数,他们找到有着确切名字的、打着队旗、喊着口号的是101次。其实,真正的次数已经无从考证,且一定不止于此。
有时,我只是单纯地对西藏着迷。西藏作为一个神奇的存在,它蕴含着大量令人心驰神往的风光和秘闻。行走西藏18年,我走遍了它的每个角落,曾经无数次穿越无人区的秘境,也想找找那些寻根溯源的答案。
走山首先是个体力劳动,这就决定了我的工作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风光。我对走山的付出也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在无人区一定会面临的是来自路况的挑战。其实,无人区的路没法说路况。某些地方偶尔会有摩托车或车辙印,有这种印记时我一般都是顺着这些车印走。更多的时候,是脚下完全没有路,我走过便有了路。我开车不像人家专门玩越野的,挑难走的路走,我尽量还是挑好走的路,以安全为主。即便如此,陷车、爆胎也是时有发生。一次拍摄纪录片的时候,我带着摄制组赶路,车不幸陷进了沼泽。当时,我开着车,哥们儿下车指挥我过沼泽地,他一百八十多斤,踩在地面上试路,确认并无险情后告诉我才可以通过。可我开过去时,只听咔的一声,车陷进去了。一下子整个车轮已经看不到了,接着慢慢往下陷,后来车门都打不开了。当时连跟着我十几年的多吉也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无人区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几乎无法预测。我从车窗里钻出来,后又折腾了好几小时未果,车还是没出来。那个地方很冷、很冷,我们停止了折腾,在那个地方的旁边扎营熬过了一个晚上,趁着第二天清早土冻上了,才把车开出来。
在无人区,寂寞和孤独总会时而趁你不备突然来袭,尤其是晚上。寂寞和孤独是难熬的,我时常胡思乱想,做一些白日梦,那时脑袋里经常是想娶个老婆,安个家,无数次做白日梦想未来老婆的样子。想着想着也会想一些以前发生过的事,儿时的经历、自己的少年时,还有一些美好的事情,想来想去,忽感时间缓缓,过去的记忆排山倒海似的灌满脑袋,竟有一种人生重来了一次的错觉。
我干了将近20年的走山,有很多人直接找到我要拜师,我都没有答应。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收徒?其实并非不收,只是干这一行去的是无人区,可以说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断不可拿他人性命当儿戏。所以收徒,一定要是一个有悟性、有天赋之人,他能学以致用,在无人区中能自保;还要有强大的韧性,受得了这一行的枯燥、乏味和孤独。最重要的是为人,走山这一行受顾主之托找东西,向来都是取三分还两分,从不取尽,如此一来福泽常在。我即使收徒也万不可使他违背祖训,发现珍宝之后一次性榨干,那是大逆不道、罪大恶极之事,这是为人和道德的底线。所以,我要收徒,还需慢慢观察。
倘若真遇到了合适的人,我不会吝啬,定会将我所学悉数授予他。这个营生是祖宗传下来的,也总要有后人把它再传下去、弘扬它,不能断在我手里。给所有的朋友们、给天下的人知道,这是我一直想做,并且现在努力做的。
做这一行很苦,又有风险,但大自然其实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在大自然面前,我们显得那么渺小,永远是它给予我们的更多,我们不应该去破坏它。大自然并非不是无故变幻莫测的,你仔细观察它、适应它,它会给你生活的启示。
我是大自然的常客,遵从它给我的启示生活、工作。在每次吃饱睡足,有了精神后再次上路去寻找。
在无人区的时候,我处于完全断网的状态。像我的女儿,她现在还小,但她知道爸爸工作的时候没信号。在现在的城市生活里,断网是想也不敢想的。但是对我的工作而言,有网络或没网络实际上没太大的差别。
人们常说西藏能净化人的心灵,我不否认这个人类最少踏足的纯净之地,确实能涤**人的灵魂,好像能令人暂时放下尘凡俗世。许多年来我生活在这里,这里让我的生活和想法都变得简单、朴实。在无人区里,我几乎接触不到外界的声音,却有一分难得的清净。我非常享受搬一个小凳子,坐在旷野上,听鸟鸣、吹野风,没有放下手机的空虚,也没有远离网络的不知所措。
回忆自己这许多年的经历,恰是因为无人区信息隔绝的环境令我内心沉静,也更加专一,潜藏的危险磨炼我的意志,这些看似恶劣的生存条件恰恰让我对自然、生活有了足够多的感悟,终于明白了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
有些时候,尤其是关于人生、关于认知,必须要远离尘嚣,才有解答,我特种路线的主顾中有不少人都是为了脱离网络才跟我一起从公路尽头走进无人区的。
在有网络的地方,我也会用网络。我也有各种平台,微信、微博,我也会在每当回到城市里后发一些东西,给我的粉丝逐个回复一些内容。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刚开始我与粉丝们之间存在一种误解,朋友们和粉丝们看到我发照片和视频,都以为我在路上了。其实,这时候刚有网,我大多数是刚回来。时间久了,朋友们、粉丝们也摸清了我的规律,逐渐形成了我和朋友、粉丝之间的默契。一旦一段时间,我没回信息,也没有新动态,他们就知道我又去工作了,在没有信号的地方。在我大批量地在朋友圈和微博发照片、发视频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我又从无人区回来了,目前在城市里。所以,后来他们就在看到我动态的第一时间集中找我,那时留言就像海一样,这非常有意思。
我在无人区待得越久,内心就越是平静。无人区永远会给我震撼。
理论上来讲,同一个区域,来过一次、两次,可能三次之后就觉得寡淡如水、索然无味了,大概还会有厌恶情绪,但这些充满着危险味道的无人区我却永远也走不厌。这些风光永远都是变幻莫测的,每一天甚至每一时刻都不一样,我发现那个古老的遗迹便是例证。无人区的每一次日出、每一次日落、每一场风、每一场雨、每一场冰雹、每一处风光,它们都不一样。我始终期待着与这些神秘莫测的未知不期而遇,从不厌烦。
有一次,一个非常资深的摄影师跟着我走特种路线。他是个美籍华人,摄影技术一流,他喜欢拍人文、拍故事。我给他介绍,说可以拍拍无人区的日出日落,都是非常美的。他说日出日落他最少已经拍了几千张,几乎要拍吐了,实在不想拍了。可对我而言,看每次的日出日落从没有看够的时候,一有机会我就拍两张,从来都拍不够这些美景。
至今,我依然会因为无人区的每个时刻有不一样的激动。只是在这里工作,生活越久,我越像是融入了这里,任何的东西都变为我生活里的平常,说起它们,我如话家常。
我慢慢融入了无人区,过起了平淡的日子。在有空的日子里,一壶甜茶、一碗藏面、一个饼儿、一碗炸土豆,或随便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有,找一个阳光明媚的角落,就静静地在那发呆了。
有时候看看一眼望不到边的原野远方,再看看天空和云朵,纯净得像是能净化世间的一切,仿佛一切焦虑和不安都不曾存在;有时候下雨,那个雨下得饱含韵律,像是音乐响在耳畔,那是只属于大自然的曼妙声响。这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静坐听风、听雨,再看看湖泊,看看雪山,看看草原,或者什么也没在看,坐在那里什么也都没想。那个时候,有一种发呆,叫作专心致志地发呆。
我还喜欢做一件事。我喜欢用相机记录无人区多年来的变化,我曾记录过一段柴达木盆地的路。最开始时,马路还是草被踩平了的泥土路,马路两边什么都没有,渐渐地立了一排电线杆,后来又多了一排,慢慢地又有了灯。
我也记录过我之前去到的无人区,现在那里已经不是无人区了。在我当年扎营的地方,那是在藏北无人区的边境,连接着羌塘和可可西里。我在那里扎过很多次营,遗憾的是都没留下照片。那里是每每遇见夕阳,幸福便开始了的地方,美得不像话。一次,我和我一位朋友一起去,傍晚的时候,他看见那景象,激动得跳起来。当时,我也是拿起相机想记录一下。在我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突然跑进了画面。然后,我和朋友开玩笑说,算是为他留了个纪念。但后来证明,那张照片的意义绝不仅止于此。因为它成了我为那个地方留下的唯一的照片。那个地方永远也看不到了,现在那里修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柏油小公路,多了铁丝网,立了电线杆。
我就像主人关注自家园子里菜的生长情况一样,观察着无人区的每一点变化。或者,我已经在自己走过上百次的地方,看过无数次的风光里安下了家,当自己是这里的主人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