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卓的手指在祝岑腕间微微收紧,力道精准得像在调试一件精密仪器,力道及不容挣脱,又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痕迹。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祝岑的脸庞,那张总是洋溢着阳光笑容的娃娃脸,此刻写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与警惕,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见底,映不出半分暧昧的涟漪,只有纯粹的不理解。
这份过于干净的、不带丝毫杂质的反应,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邹卓试图营造的暧昧假象,反而在她心底激起一丝近乎暴虐的兴味。摧毁这样纯粹的东西,看她染上惊慌,会不会特别有意思?
“邹卓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祝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不适,脊背紧贴着门框,眉头微蹙,“我有女朋友,而且我们感情很好,我很爱她。”
“我知道啊。”邹卓的嗓音放得极轻,像毒蛇吐信,带着一种黏腻的亲密感,“你提过很多次了,但是Hill,感情的世界里哪有什么绝对呢?心动往往是不讲道理的。”
她又逼近了半分,昂贵的香水味形成无形的牢笼。祝岑不喜欢这味道,太有侵略性了,和姚哲敏身上让她心安的清冽木质香截然不同。祝岑甚至没有耐心去分析邹卓话里的机锋,只是遵循本能,用上了些力气,坚决且毫无转圜余地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想你可能最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祝岑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那份疏离已经像防火墙一样竖了起来,“今天谢谢你的邀请,但我真的要回家了。再见。”
祝岑的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只有被冒犯的不悦和急于离开的迫切,没有羞赧也没有躲闪,更没有一丝一毫被告白搅动心绪的痕迹。邹卓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试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预期的涟漪都未曾激起,只是直直沉底,无声无息。
干净得…让人生厌。
“是我失态了。”邹卓忽然退开,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优雅得体的面具,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刚才步步紧逼的是另一个人,“筹备展览压力太大,说了些胡话,千万不要放在心上Hill。”
祝岑明显松了口气,但眼底的戒备仍未散去。她拎起袋子,几乎是立刻转身拉开了门,背影都透着一种急于逃离的干脆。
“再见邹卓姐。”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邹卓站在原地,脸上完美的笑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内里。她走到窗边,看着祝岑小跑着穿过街道,深蓝色的头发在风里跳跃,像一簇鲜活的火焰,又迅速消失在通往地铁站的入口。那么鲜活,那么明亮,那么…属于那个让邹卓在意的人。
邹卓解锁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相册。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多年前在康河边偷拍的。照片里的姚哲敏穿着学士袍,侧脸线条清冷优美,眼神却望向镜头之外,带着一种邹卓许久未曾见过的柔软。
或许那温柔从未属于她,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很久,最终只是关掉了相册。邹卓打开通讯录,姚哲敏的号码静静躺在那里,她早就已经倒背如流,却从未拨出。
直接触碰祝岑?那太低级了,也玷污了她欣赏的“艺术品”,她邹卓要的不是占有这个鲜活的躯壳。
她要的是侵蚀那片阳光照耀的领地。
邹卓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墙角阴影处——一枚隐蔽的微型摄像头,此刻正闪烁着几乎微不可查的红色光点。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弧度。
她要让姚哲敏知道。并不是通过直白的告知,而是通过这种暧昧不明的、充满想象空间的画面,要让姚哲敏每次看到祝岑送出的礼物,都想起今天这个密闭空间里,她的前任如何靠近现任的呼吸。要让姚哲敏不由自主地去揣测每一个细节,去想象每一句低语,让猜忌和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姚哲敏坚固的心防。
就像当初姚哲敏留给她的那样。
她转身,看向桌上那些冰冷的展品。夕阳最后的余晖已经彻底消失,房间陷入一片缺乏温度的白光里。
她忽然无比期待,期待着姚哲敏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裂痕的表情,那一定比任何艺术品都更令人着迷。
祝岑回到家心脏还因刚才的古怪遭遇而有些紊乱地跳动,她把装着珍贵礼物的袋子放在地板,整个人瘫倒在沙发,抱住了闻讯而来的仙贝。
“宝贝,”她把脸埋在仙贝毛茸茸的脖颈间,闷闷地说,“妈妈今天碰到一个怪人。她嘴里说着喜欢我,可她的眼神…一点也不像喜欢我。”
祝岑蹙着眉回想。邹卓的眼神里没有温度,更别提什么悸动,只有一种让祝岑不舒服的审视和玩味?就像在评估一件拍卖品。祝岑甩甩头,决定不再浪费脑细胞。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含混不清的情绪信号,既然想不通那就别想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那只蓝丝绒盒子再度吸引。打开盒子,那对精心设计的袖扣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光芒。羽毛笔代表姚哲敏的学识和职业,又隐约暗射了她在英国求学的经历;DNA双螺旋是她自己世界的象征。祝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想象着姚哲敏戴上它们的样子,在讲台上,在会议中,在每个不经意抬手的瞬间,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隐秘而甜蜜的联结。
这个念头立刻冲散了刚才的不快。没有什么比姚哲敏更重要,包括那段莫名其妙的插曲。
她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没有任何修饰和试探,直接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