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律王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上帝让约瑟夫警示我们有危险,
于是我们从伯利恒来到埃及,
我们远离尘世寻找那隐居之处,
灵魂逃离吧!
否则,等待我们的将是痛苦和死亡!
同样,布鲁诺也表示了自己是一位隐居者:
在这世上,那些想体验神圣的生活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喊:噢,我就要去远方,独自到野外去生活。
在我已引用过的《蔷薇园》一书中,萨迪这样描述自己:
我厌恶大马士革的朋友。我逃进耶路撒冷附近的沙漠隐居,与动物为伴。
简言之,普罗米修斯赋予其以优良禀赋的那些人,对这一个问题都表达了相同的看法。这些英才在与凡夫俗子的交往中会得到什么乐趣呢?对那些无法提升至较高的水平,无事可做,因而就把别人也拉到自己水平的人——因为这就是他们的目标,优秀的人又能希望获得什么乐趣呢?因此,尊贵的气质情感才能培育出对孤独、隐居的喜爱之情。
不幸的是流氓无赖总是喜欢交际的。一个人的高贵本性正好反映在这个人无法从与他人的交往中得到乐趣,他宁愿孤独一人,而无意与他人为伴。然后,随着岁月的增加,他会悟出:在这世上,除了极稀少的例外,我们其实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是孤独,要么就是庸俗。
这话说出来虽然逆耳,但是即使安格鲁斯·西里修斯——这位充满了温柔和爱意的基督圣徒,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的真实性。他说:
孤独是困苦的,
但可不要因此就变得庸俗;
因为那样,你会发现
哪里都是沙漠。
伟大的天才——人类真正的导师——从不关心与他人那种持久的交往关系,这是天才的秉性;正如校长对他周围的喧闹的孩子们的欢跃嬉戏视而不见一样。这些伟大导师的职责,就是引导人们跨越谬误的海洋,到达真理的天堂,亦即将人们从粗野、庸俗的黑暗深渊中拉上来,将他们带入文明和教化的光明之中。伟大的天才人物生活于这个并不真正属于他们的世界中。所以,从他们的幼年时起,他们便感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显而易见的差异。但是,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才最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地位。他们在现实中隐退的生活方式使其孤独倾向进一步得到强化;没有人可以靠近他们,除非有谁能从普遍的平庸粗俗中解放出来。
由此可知,对孤独的喜爱并不是人类本性的欲望,它不是直接形成的,而是以间接的方式逐渐形成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免不了要降服那天然的、希望与人发生接触的愿望,还要不时地抗拒魔鬼靡菲斯特的**:
不要再玩弄你的忧伤,
它像秃鹰吞噬你的生命。
即使你跟下等的人们来往,
也会感到并没有离群。
——《浮士德》
然而,伟大人物命中注定要成为孤独者,尽管他有时也会为此命运而深感痛惜,却又总是选择它,因为庸俗者比孤独者更为不幸。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可以更容易地说出这句话,“敢于成为明智的人”,60岁之后,人们对孤独的喜爱就成为一种真正的、自然的本能了。因为到了那个年纪,一切因素的结合都有助于对孤独的偏好。最强烈的欲望和冲动,即与女人交往的喜好,已经冷淡下来,很少或基本不再发生影响。
事实上,老年期无性欲为一个人达到某种的自足无求的状态打下了基础;而自足无求会逐渐失去人对于社会交往的渴望。花样繁多的幻象和愚蠢行为也会消失不见;一生中活跃、忙碌的生活到了此时也大都结束了。这时,再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也不再有什么计划和打算了。他们所属的那一代人也所剩无几了。周围的人群属于新的、年轻的一代,他成了一种客观的、真正孤零零的存在。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迅速,我们更愿意把此刻的时间投放在精神思想方面。因为如果我们的头脑仍然保持精力,那么,我们所积累的丰富知识和经验,以及我们所掌握的运用自身能力获得的才智技巧都使我们对事物的研究比起以往更加容易和有趣。无数之前朦胧不清、云山雾罩的东西,现在都变得清晰了;曾经觉得需要克服重重困难才能得到的结果,现在也可轻易地获得了。经过长久与人交往的经验,我们已不再对他们抱有多高的期望。因为我们发现,总体来说,人们并不值得我们与之亲近;而且,除了少数极其罕有、幸运的例子之外,我们遇见的只是本性有所缺陷的人,对于这些人我们最好是敬而远之,安静离开。我们不再会为生活中的惯常幻象所迷惑。并且,对于一个人,我们可以很快看清他的本质,因此几乎很少愿意再跟他做进一步的接触。最后,与人分离、与自己为伴的习惯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尤其当我们从青年时代就开始与孤独为友。因此,对于独处的热爱变成了最简单和自然不过的事情。但在此之前,它却必须先和社交的冲动进行一番角力。在孤独的生活中,我们如鱼得水。所以,任何出色的个人——正因为他是出色的人,他就只能是鹤立鸡群,形单影只——在年轻时都受到这必然的孤独所带来的压抑,但到了老年,他可以放松地长舒一口气了。
事实上,这是一个真正享有特权的年龄,处于这一年龄的人,只有具备丰富的才智才能享受到晚年的欢乐与幸福;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可以享受到晚年孤独的这种幸福,尤其是精神真正卓越的人才能最大程度地享受到。那些贫乏粗俗者,无论在其青年时代还是在其老年时代,都同样爱好交际。但是,一旦他们成为社会的累赘亦即他们不再适于这个社会时,便会勉强为社会所容忍,而从前,他们却是极为受欢迎的。
年龄的大小与我们对社交的喜爱程度成反比,这一点对教育有很大的帮助。一个人越年轻,越是渴望得到一切知识;并且,恰恰是在青年时代,造物主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互相教育的体制,所以即便是与别人的简单交流,年轻人也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从这一观点来看,人类社会颇似一所巨大的学院,它所依据的教学法是“贝尔-兰喀斯特制”。(英国国教会的牧师A.贝尔和公谊会的教师J.兰喀斯特所创行的一种教学组织形式,亦称“导师制”,流行于19世纪初。这种教学方法的思路,是教师先教会年长或成绩较好的学生——称作“导生”,由他们担任教师的助手,将其刚学会的知识内容再转教给其他学生。)这种教学法与以书本及学校为手段的教育制正相反——后者作为某种人为的东西违背了大自然法则。因此,相互教育体制是一种非常恰当的安排,每一个人在其青年时代都应利用造物主亲自提供的学习场所,做一个刻苦勤奋的学生。
然而,正如贺拉斯所说:“世上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瑕的。”或者,用一句印度谚语来说:“没有无茎的莲花。”所以,虽然独处有诸多好处,但也有一些小小的缺陷和烦恼。当然,这些缺点与社交的坏处相比,还是微不足道的。因此,任何自身具有真正价值的人,他独自一人生活要比与其他人在一起更加轻松愉悦。但是,在孤独生活的诸多不便当中,一个不好之处却并不容易引起我们的注意:正如持续待在室内会使我们的身体对外界的影响变得相当敏感,一小阵冷风就会引致身体生病;我们的情绪也同样如此,长期的与世隔绝使之变得如此敏感,以至最不值一提的一件小事、最寻常的一句话、最不经意的一瞥,也能使我们烦恼或伤害到我们——而这些小事则从不为那些生活于纷繁嘈杂之中的人所留意。
当你发现社会不尽人意,感到自己遁入孤独更为合适时,你显然并不是一个能够经受得起长期独处考验的人,尤其在你年轻的时候。那么,我奉劝你养成在社会交往中保持部分孤独的习惯,学会在人群中保持一定程度上的孤独。这样,你就要学会不要把自己的想法马上告诉别人。另外,对别人所说的话千万不要太过在意。你不能对别人有太多的期待,无论在道德上抑或在智力才能上。对于别人的看法,你应锻炼出一副淡漠、无动于衷的态度,因为这是培养值得称道的宽容品质的一个最切实可行的手段。
倘若你这么做了,你就不会与他人有过于密切的联系和交往,即使生活在他们中间:你与他们的关系将是纯粹客观的。这一预防措施将使你与社会保持必要的距离,不至于离得太近,而且也能保护你免遭社会的污染乃至伤害。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可以把社会比喻为一堆火,明智的人在取暖的时候懂得与火保持一段距离,而不是像傻瓜那样靠得太近,灼伤自己,然后就逃离到寒冷的孤独中颤抖,大声抱怨那灼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