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发现父母已经离婚这件事后,你的这种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好像当时就觉得上学完全没有意义了。你看我父母都是研究生,每天起早贪黑的,被老板骂,结果最后婚也离了。学历高有啥用啊?还不是像他们一样过成那副死样子?我觉得还不如过得轻松点,开心就好。”
对小夏来说,学习本身就是一件不那么愉快的差事,加上父母之间长期“隐离”的状态,使得家中沉闷、乏味,充满暗流和敌意。小夏从小极少在家中获得放松、支持和快乐的感觉,这使得本就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的学习在他看来更加艰难:“我常常想,不知道是谁吃饱了没事做,发明了学校这么无聊的东西。我的生活本来就很艰难,很没意思了,为什么还要搞个学校出来折磨我。”
一面是乏味的学业,一面是缺乏支持,难以让人放松的家庭氛围。小夏在整个小学阶段,就是在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强撑了六年。好不容易上了初中,结果父母婚姻表面完整的假象却在他开学之际被戳破了。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对学习丝毫无感,对未来毫无憧憬的小夏,最后那一丝学习的动力也被抽走了。
“那你平时在学校有朋友吗?对自己长大后想做什么有想法吗?”我问。
“我朋友很少,我觉得我的那些同学傻呵呵的,太幼稚了。成天要么想着考高分,要么想着吃什么零食。多无聊,就算你考了高分,上了重点大学又怎样,往后辛苦的工作、‘社畜’(3)的生活、不幸的婚姻,苦日子多了去了。我对未来没什么想法,过得轻松就好。”小夏回答。
“那你平时有这些烦恼或者心情不好,会怎么办呢?”我问。
“打游戏,上网。”
“对的,他现在打游戏很多。我觉得他不上学就是游戏害的。”妈妈觉得好像终于谈到了问题的症结,连忙补充。
小夏生气地斜眼瞪了妈妈一下,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说:“对对对,都是游戏害的,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跟妈妈说:“先不要急着下定论。”
接着又对小夏说:“小夏,愿意说说你打游戏时是什么感觉吗?”
“就是觉得很爽啊,可以忘记一切烦恼。在游戏里面,我觉得活得简单多了,只要你玩得好,会利用规则,就什么都有。不像生活里,每天要面对死气沉沉的爹妈、无聊的学习和老师,还有幼稚的同学,不用做一些没用的努力,结果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听起来你儿子好像觉得游戏为他提供了许多在现实生活里得不到的东西?”我转头与妈妈解释小夏的话。
“可能吧,我不玩游戏,不太能体会得到,我就觉得那东西挺无聊的,是个害人的东西。”妈妈回答道。
“再无聊也比每天去学校费尽力气考高分,结果最后活得像你们这样悲催来得好。”小夏似乎不认为妈妈有权利评价他对游戏的喜好。显然在这个家庭中,父母在儿子面前已经没什么权威和正面榜样作用可言了。在小夏眼中,父母似乎就是两个读了万卷书,结果连自己基本生活都过不好的人。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当然不会认同父母对学习的推崇。
我决定改变策略,先不去谈厌学和游戏这两个“症状”,而是开始询问妈妈当时和小夏的爸爸相识、结婚的过程,请妈妈尝试多在儿子面前就事论事地讲述爸爸的优点,以及她自身在职业和人际交往等方面的能力与成就。因为对于根本没体会过生活艰辛的小夏来说,让他重新感到学习这件事有价值的方法,也许就是培养他对父母这两个高学历人才职业和生活成就的认同感,就像那些崇拜某位体育或娱乐明星的年轻人一样,他们在这些明星身上找到自己认同的部分,可能自然就更容易被这些明星的言行所感染。
这种关注父母资源,培养小夏对父母认同的谈话持续了好几次,爸爸也曾参与其中。最开始父母两人见面时也觉得尴尬,不知道该从何谈起。我跟他们说:“请你们二位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要谈你们已经结束的婚姻,因为你们已经离婚了,已经不需要再为彼此的情绪负责了。但你们还是孩子的父母,在帮助他成长,找到学习的意义上面,可能还是需要请你们想想该怎么合作。”
父母二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在之后的咨询中,我们讨论了妈妈曾经对爸爸的欣赏和认可,她说虽然离了婚,但她认为爸爸还是一个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和逻辑思维能力非常强的人。而爸爸则认为,两人离婚更多是因为彼此对婚姻期待不同所造成的,前妻需要的是一段充满温情和心灵呼应的婚姻,而他自己又是个不懂浪漫温情的“直男”,所以离婚谈不上谁对谁错。但不管怎样,他现在觉得小夏的妈妈是一个有人生追求的、聪明独立的女性。
有意思的是,在上面整个咨询的过程中,小夏主动要求全程出席。我猜他心中可能一直保留着一份对父母关系的牵挂吧。虽然他们已经离婚,可以不用在乎和照顾彼此的情绪,但小夏还是希望他们能好聚好散,各自安好,毕竟天底下绝大部分孩子都希望自己的父母能过得幸福,即使他们不能白头到老。
更有意思的是,当父母两人通过咨询渐渐达成和解,并且表达了对彼此越来越多的欣赏和感谢后,小夏的情绪开始改善了。他在咨询中的话越来越多,也开始愿意跟我谈他的同学和爱好,当然也包括游戏。我发现,小夏其实并不像之前妈妈担心的那样,完全沉迷于游戏,对现实没有一点憧憬。只是过去,整日面对父母不幸的婚姻和沉闷的家庭氛围,同时还要应对繁重的学业,让这个男孩心中对生活期待的火花暂时被掩盖了。
而现在,父母和解了。虽然爸爸搬出去住了,但也会定期来看望小夏。而父母看待彼此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现在的他们不爱对方,也不恨对方,只是将对方当作曾经陪伴自己走过一段人生旅程的同路人看待,各自都在心中找到一个位置容纳与对方的那段生活记忆。想到这段记忆时,虽然有遗憾,但已没有了当年的怨恨。
当笼罩小夏内心火光的这片家庭关系迷雾消散后,这个男孩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动力。他开始在家中补课,然后参加了期末考试,虽然成绩不理想,但也决定新学期要回学校继续学业了。在一次咨询中,我问小夏最近感觉自己的心情怎样,他说:“觉得好像有什么担子卸下来了,但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反正看着我父母轻松了,看着他们生活有意思了,我好像也觉得上学就上吧,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
但是,小夏在新学期伊始,重返学校之际也遇到了返校屏障的问题。由于他整个学期断断续续缺课,所以在刚回到学校那几天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特别关注,老师生怕小夏再有什么“反复”,所以每天早、中、晚都会定期询问小夏的情况,这让小夏感到有点烦。
后来睿智的妈妈邀请小夏的班主任老师、学校心理老师、爸爸和小夏一起来我的诊室进行了一次“医、校、家”多方沟通。其间在征得父母和小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我与学校老师分享了我对小夏情况的评估和看法:“他曾经迷茫过,在某一段时间他的情绪表现达到了抑郁发作的诊断标准,但现在他已经恢复了,建议还是让他正常返校,别把他当病人看。”我建议学校老师只要不近不远地对小夏保持关注就可以了,不必每天早、中、晚定点“查岗”。如果小夏有什么需要,他们只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即可。
后来,小夏和我还用了几次咨询的时间讨论如何应对同学们好奇的询问。他抱怨:“因为总有同学问我上个学期去哪里了,问我去见心理医生感觉怎么样,我觉得特烦。”为了解决小夏的返校屏障困扰,我和他假设了在各种被同学询问极端问题的情况下,他可以采取的应对策略,包括:转移话题、谈游戏、礼貌地模棱两可作答等。
在讨论的过程中,我发觉小夏很好地继承了爸爸逻辑思维清晰的特点,也很完美地遗传了妈妈在人际交往中温情的一面。许多时候他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和欣喜,比如有一次他跟我说:“我发现让一个人停止问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反问对方一个他感兴趣却又不那么容易回答出来的问题。所以我现在都会先去了解一下那些爱问我情况的同学,他们在意什么。然后如果哪天他们缠着我问,我也会反问他们比较在意的一些问题,这样他们就不会继续盘问我了。”
这个男孩的聪明,让我印象深刻。我猜测过不了多久,挡在他重新融入学校环境路上的返校屏障这只“拦路虎”也会退去。当然,作为心理医生,我对小夏的态度与我给学校老师的建议一样: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如果这个男孩以后有任何烦恼想要找我谈,我随时都欢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