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说,创业能让她自己感到强大,而看着你成为优秀的人,能帮她弥补对那段婚姻的失望?”
“我觉得是的。”
“这是怎么产生关联的?”我继续提问,邀请明睿自己去整理家庭的关系。
“我想,虽然她的婚姻很不幸,她没能拥有一个能干和让她满意的丈夫,但她养育了一个了不起的儿子。看着我成为同龄人中最顶尖的人,对我妈来说算是对她前半生失败婚姻的一个弥补吧。”
这个男孩的冷静和理智让我吃惊,在这个家庭中,与其说他是儿子,还不如说他同时承担了一部分妈妈的“小丈夫”的角色。他用自己的成绩弥补了妈妈对那段婚姻的遗憾,安抚了妈妈的悲愤。望夫成龙不成,只能望子成龙,妈妈通过让儿子发展成自己期待的样子,弥补自己在前半生婚姻中的遗憾。
而明睿,他不是没有自己对未来的打算,但是这样的打算,在妈妈的悲伤和期待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在明睿心中,妈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他去陪伴的人,实现妈妈寄托在他身上的期望,就是自己能给予妈妈最好的安慰。
但是,这种类似于道德绑架的母子关系,也让明睿进退两难。如果一直按照妈妈的期待走,势必会失去自我,牺牲自己独立的未来。如果不遵循妈妈的期望上好的大学,做她期待的工作,又意味着对妈妈的背叛。
这样的冲突,当明睿还在妈妈身边时,也许还不是那么明显。但当他身在相隔万里的美利坚时,内心自我发展的声音开始日益强大。此时,冲突便爆发了。心中那个反抗的意愿让明睿再也不想按照妈妈设计的人生路线走,但正因为从小习惯了在妈妈安排的人生轨道上走,连思考都由妈妈代劳,突然给了他自由,他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该往哪里走了。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这么自由,这么无拘无束,好比鸟飞上青天。但心里又觉得特别空,好像考上这所大学已经是我人生的巅峰了,那么接下来我还要往哪里去呢?”明睿迷茫地说。
这种“空心病”式的迷茫让明睿付出了代价,而他的妈妈有一个新的理由继续待在儿子身边,看护他的生活:带他就医。母子二人就这样再次陷入纠缠当中。这种纠缠虽然能够增强两人之间的情感连接,但却以牺牲明睿的前途为代价,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此时,我觉得到了该把妈妈请进来的时候了,这对母子需要做一些心理上的分离,妈妈需要帮助儿子发现属于自己的下一阶段人生的追寻目标。而她自己,可能也需要开始考虑当儿子离家后,应当如何安排自己接下来的生活。
我问明睿:“如果一会儿你妈妈进来,刚才我们说的哪些话你觉得可以跟她讲呢?”
“我说的从小就不想学习,没意义那段别告诉她,我怕她伤心。也许可以讨论一下怎么样让我妈妈的生活变得更有意义,还有关于我的未来怎样可以过得更有意思。也许这一点她可以帮我提提意见,找一些可能的方向。”
“如果妈妈在未来找到更多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乐趣,那对你会有什么积极作用呢?”
“如果她自己找到生活的意义,她承认了自己人生的价值,而不是总是用自己上半辈子那段失败的婚姻来否认自己,来鞭策我,不是让我来背负她前半生的失落,我会感觉轻松很多。”
“但我猜你肯定不希望我用责备的语气和她提这个建议。”我说。
“当然不希望。如果妈妈很自责,我会更内疚,因为我会觉得她的不开心是我引起的。”明睿回答。
我们把妈妈请进咨询室。我充当起明睿的心意转读者的角色,将他的抱怨转变为对妈妈多年付出的欣赏。我跟妈妈说:“刚才他跟我说了,他小时候你和他爸爸就分开了,你一直支撑这个家,为他的学习和发展劳心劳力。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很尊敬你,也很爱你,所以一直都很努力。只是他在努力的同时对自己未来真正想做的事有些迷茫。这次考砸了,一部分也是因为到了国外后,突然感到很自由,一下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心里很内疚,所以现在他想借这个机会重新去思考和寻找自己下一阶段的人生发展目标。他说你的社会阅历很丰富,见多识广,在这方面也很想请你帮他拓展一下思路,多给他一些支持。”
妈妈说:“刘医生,你的意思其实我懂。他小的时候我确实给他的压力太大,为他包办的太多。其实之前我的朋友也这么说过我,但我没有太当一回事儿。直到这次问题出现,我才开始意识到也许我也需要改变了,但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刚才听了你说的,我明确多了。如果这就是他现在需要的,我愿意为了他去尝试。”
“我希望你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以后能过得更好。”明睿显然不想再背负妈妈下半辈子开心与否的责任了,所以他马上纠正。
“是的,其实他刚才也提到,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心疼你,觉得你一个人打拼和照顾家庭很不容易。他很盼望看到你以后也能过得真正轻松和开心,对自己好一些。这样也许他也会觉得心里放心一些,才更能安心地追逐他自己的梦想。”我把明睿的抱怨“解读”为对妈妈正面的关心和期待,因为这样温柔的推动能让妈妈更有改变的动力。
妈妈眼中泛着泪光:“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盯着他,有很多是出于内疚。我觉得自己没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那他跟着我,就千万不能让他长歪了,所以我一直不愿放手。我知道他也经常觉得我烦,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今天听他说这些话,我才知道原来他那么心疼我,我觉得我真的需要改变了。”
接下来的咨询,我和明睿讨论了他未来发展的各种可能性。妈妈则有几次在一旁听,必要时提一些她的建议。明睿提到其实他对做生意并没有太大兴趣,倒是对科研很喜欢,希望以后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生物学领域的研究者。此外,我们还谈到了发展学习之外的兴趣爱好。
“毕竟人生苦短,我们总需要一些能够讨好自己,让自己觉得生活还有乐趣的事情吧。”在一次咨询中明睿若有所思地说道。
在这个过程中,明睿谈到了他的爸爸,他说爸爸是一个幽默有趣的人,平时虽然见他不多,但每次和爸爸在一起总觉得很有趣:“我觉得让生活变得有趣这方面,爸爸可以帮我。”
同时,妈妈也去找了一位她自己的个体心理咨询师,帮助她处理前段婚姻中的情绪和伤痛。慢慢地,妈妈的焦虑开始缓解,她的生活也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妈妈的轻松推动了明睿的自我宽恕,他渐渐让自己也松弛了下来。现在他终于可以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照顾妈妈的需要去求学了。
后来,明睿回到了大学,在修原本报考的专业的同时,又同时修了另一个专业。有一次他自己来找我,看着他谈笑时轻松的表情和语气,我知道他终于可以放下妈妈,安心离家远行了。
其实家庭往往就是这样,不只是父母会担心孩子,孩子离家时也会对家中的父母牵肠挂肚。只有孩子确认他们离开后父母能够过好自己的生活,才能放心地离家,去追逐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