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叶子又做了同样的梦。梦见妈妈变得温柔,梦见多年来埋于自己心中的委屈终于被妈妈接纳。她在梦里哭了,哭得那么伤心,就像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一样。叶子在国外一所名校艺术专业攻读研究生。在研二那年,她渐渐发现自己整日情绪低落,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精神和动力,不想继续学业。叶子后来被医生诊断为抑郁症,而后她开始了休学生活。然而,叶子和抑郁症斗争了近两年,换过许多医生和药物,却始终无法解脱。
初次见到叶子时,我问她:“你觉得自己的抑郁症可能和家里的谁有关吗?”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相信:家庭不一定是导致一个人抑郁的直接原因,但如果抑郁长期不愈,那么家庭在抑郁的持续中一定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影响。“妈妈”,叶子回答时眼神中非常确信,也有几分吃惊,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叶子的妈妈有一段悲惨的童年,她在4岁时被自己的父母过继给另一户人家,而父母给出的理由是:家里已经很穷了,我们要养你的哥哥,养不起你。感觉自己被抛弃的妈妈,一辈子都痛恨着自己的父母,却又一辈子都在努力,她想要成为优秀的女人,想要向抛弃自己的父母证明,他们当初的决定是错的。但现实却难尽如人意,妈妈是一个平庸的女人,事业平平,相貌平平。在30岁时,对自己人生已近绝望的妈妈,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叶子的爸爸。而她下嫁的原因却仅仅是丈夫是中国某一线城市本地人,嫁给他感觉很有面子。这段婚姻为妈妈换来了短暂的“新生”,曾经抛弃她的父母,眼巴巴地再次来找她求复合——她悲惨的童年似乎翻盘了。然而,表面的光鲜并不能永远粉饰太平。婚后不久,妈妈发现老公不但不思上进,而且还是个妈宝男。她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把这个男人从她婆婆的乖儿子真正变成自己的男人。
叶子就在这样的家庭中出生了。前半生满腹怨恨、梦想幻灭的妈妈,将自己后半生再次翻盘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叶子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妈妈对她有多么苛刻和粗暴。吃饭时夹菜顺序错了,妈妈要打。考试考了99分,妈妈会大发雷霆。自己上台领奖时稍微有点紧张,妈妈会歇斯底里地数落她一天,说她不够大方,给自己丢脸。为了讨好妈妈,叶子从小努力做一个乖孩子,上了妈妈希望她上的国际高中,大学时放弃了自己的梦想,选择了妈妈为她选择的专业,而且为了妈妈和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谈恋爱。但她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妈妈高兴。因为,妈妈真正不满意的是她自己的人生,而她又不愿意正视。
叶子从小就很少体会到究竟何为快乐,她曾经试图反抗妈妈。但每次只会换来妈妈的镇压,或是道德的绑架:“我为了你,忍受你爸爸,忍受这段不幸的婚姻半辈子,你这样对得起我吗?”这句话就像一句魔咒,每每都会让叶子不得不把委屈硬生生咽下去,她好想对妈妈大喊:“不,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然而,这句话却从来不曾说出口。对悲愤的长期压抑和满带羞愤的讨好,终会付出代价。在国外读研期间,叶子抑郁了。她无法继续学业,回家做起了“病人”。
回家后,叶子开始了和父母长达两年的缠斗。一方面,抑郁就像一件武器,让她终于能对父母表达埋于心底多年的情绪。她控诉妈妈的可恶和自私,埋怨爸爸的退缩和无情。另一方面,她的任何情绪表达都无法得到父母正面的回应,因为他们认为叶子的行为属于“病态”。叶子也曾尝试通过语言让妈妈理解她内心的痛苦,然而每次换来的,要么是妈妈的否认: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心态不好;要么是妈妈“耍无赖”般的回击:反正我就这点水平,你想怎么样吧?要不你拿把刀砍死我好了;要么就是妈妈的无视。“我有时真的恨不得一刀把她砍死算了,但我不能那么做,她是我妈。看不到希望时,我能做的只能是伤害自己,因为那样也许才能影响到她。”叶子说。
叶子和妈妈之间这样既爱又恨、相爱相杀的纠缠,在抑郁症患者中并不少见。被抑郁困扰的孩子,往往一方面恨着父母,而另一方面又渴望父母有一天能变成温柔的港湾,让自己多年未被听到的痛苦得到接纳,让自己多年流浪在外渴望被安抚的心得以安放。而父母,他们最难以接受的,也许就是“你不是合格的父母”这一来自孩子的控诉。我说:“虽然我不是你,也许真的很难完全体会到你有多痛,但我想对你来说,这真的是世界上最难以言说的、最难以释怀的纠结吧?每当想到这些,我真的觉得你很不容易。”
叶子流着泪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其实我不是要妈妈承认她做错了什么。每当我说不想活的时候,我真正想告诉她的是,我好痛苦。我多么希望她能稍微耐心地停一下,听听我这些年的不容易。我好想听到她真真正正发自内心地跟我说一句:‘女儿,这些年你真的好不容易,我好心疼你。’”但这么多年以来,这个愿望却从未实现过。每次叶子表达痛苦时,旁人的反应要么是毫无理解可言的不以为然,要么是满带对抑郁恐惧的否认,要么是毫无用处的“打鸡血”。但却始终没有人愿意和她肩并肩站在一起,试着去承认她的痛苦,看到她的委屈。“我知道我说想死时,妈妈会不知所措,会沉默。我也知道,她的沉默下面藏着愤怒,但除此之外,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听到我的痛苦。我只有伤害自己,才能换来她的理解。即使那是被逼迫的理解,也好过没有。”叶子悲伤地说。
一边是一颗渴望被理解的心,一边却是旁人的误解或拒绝。这便是许多和叶子一样的抑郁症患者面对的困境。我说:“我想,即使我是医生,也无权去评价你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想法。因为在我听来,这真的是你在尝试了所有的办法都没有用以后,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我尊重你的这种想法。”叶子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接着说:“但我也想说,尊重是一回事,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抛开所有的一切不讲,我仍然非常在意你的安危。你知道吗?每当看到你伤害自己的时候,我真的好心疼。所以,我能不能和你达成一个约定?以后当你再有结束自己生命的想法时,请你先不要付诸行动,而是过来和我讨论。虽然我一下也不知道能给你什么样的建议,但是我愿意陪着你一起面对,和你一起试着想办法。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叶子看着我,点点头。我们往往误以为,抑郁症患者最需要的是我们的建议或鼓励,但其实他们最需要的,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和他们肩并肩,愿意发自内心地去体会和认可他们的无助和绝望。就像一片漂泊在外枯黄的叶子,要让它重新恢复生机,首先需要让叶子落到一块让它感到安全、愿意接纳它的痛苦的土地上。因为,痛苦只有被温柔地看到和接纳,它才能慢慢找回属于自己的资源和那一抹绿色。
虽然我不知道和叶子未来的咨询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未来她的生活会走向何方。但我想在现阶段我能做的,也许是尝试帮助她的父母去理解、包容和接纳女儿的痛苦,和她一起面对绝望。
我告诉叶子想邀请她父母来参加咨询的想法,她说:“他们可以来和你直接谈,但我暂时不想和他们一起谈话,可以吗?”
我能从叶子的话中听出她内心的纠结,既渴望父母的理解,又害怕再次体验到被他们拒绝的痛苦。
我回应叶子:“可以的。”我和她商定,如果她的父母愿意来,我不会盲目地批评他们。我会先听听他们对问题的看法,在获得他们信任后,将叶子之前告诉我的希望父母听到的她的期待,用不带攻击的方式清晰地传达给父母。我会耐心了解他们在了解了女儿心愿后的想法和反应,再去决定下一步需要怎么做。
第一次见面,叶子的父母给我的印象是有礼貌和愿意沟通的。我猜测,也许多年来他们在和叶子的相处中也忍受了许多她的激烈情绪。虽然他们各自都带有来自原生家庭的创伤以及对婚姻的不满,但他们其实都很想帮助女儿。也许他们只是和许多父母一样,面对女儿的抑郁情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作为咨询师,我无权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责备这对父母,因为现在若要邀请他们共同去帮助叶子,我需要的是他们对我这个陌生人的信任。在信任的基础上,才能和他们一起去寻找对叶子的抑郁情绪有用的回应方式。如果我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批评他们,只会换来他们的反感和抵抗,他们便更加不愿意改变了。
我对叶子父母说:“今天你们两位愿意抽空过来,我已经体会到了你们对叶子的在乎。我猜你们之前可能也听了许多叶子的抱怨。其实我并不认为叶子的抑郁症是由你们一手造成的,相反,我想你们一定也尝试了许多办法,做了很多努力吧,但看来收效不理想。我猜你们也许也会因此很挫败、迷茫或者自责吧。”
“是的,医生,你说得很对,”妈妈很诚恳地说,“其实我一直很希望能帮她做些什么,但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每次跟她说话她就会生气,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跟她说话了。所以今天来也是希望你能教我们怎么做。”
妈妈的态度让我看到了改变的可能性,我说:“谢谢你的坦诚。我可以这么说吗?她对你的愤怒可能恰恰说明,你们对她态度的调整在她康复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恰好说明你们对她很重要。”
“真的吗?刘医生。”父母看上去有些吃惊,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像这样换一个角度理解女儿的愤怒和抑郁。
“毕竟没有希望,也就不会有失望之后的愤怒吧,当然这只是我对叶子的理解。”我回应道。
妈妈微微点头:“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们以为她是真的很讨厌我们。”我注意妈妈此时的身体姿势发生了变化,她的身体更加前倾,眼神更加专注,眼中闪着一丝兴奋和安慰的光芒。看得出来,对她来说,“女儿其实很需要我,她是因为希望越大,所以失望越大而对我产生了愤怒”这样的解释,比“女儿很恨我,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的信念更加能被她自己接受。
当一个人更加接受自己时,她才更愿意放下防备去做出改变。此时我可以正式向他们发出改变的邀请了:“所以你们愿意一起来讨论一下,现在可以换一些其他的什么方式来对待叶子吗?”
“嗯嗯,我们愿意的,刘医生。”妈妈连连点头。此时坐在一旁的爸爸虽然未说话,但也跟着自己的妻子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刚才跟妈妈的那一段对话,似乎也让他有了一些感触。
在接下来的咨询中,我稍微开启了一些“心理教育式咨询”的模式,与父母分享了在面对叶子的情绪时如何去专注地倾听和不带评价地回应,包括倾听时应当保持一定前倾的身体姿势,保持和女儿的眼神接触,及时地给予女儿回应,让她感到自己的话被父母听到了。我建议父母:“你们也许可以对叶子说,‘我们虽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你想说的时候我们都很愿意听你说,让我们一起面对’。”
对父母来说,这样应对女儿情绪的方法是一种新的尝试。其间我们还多次采用角色扮演的方法和他们练习了这种倾听、回应和理解叶子的方法。
后来一次和叶子的咨询中,她告诉我她能感到父母的变化,虽然看上去他们的回应有些僵硬,“但他们,特别是妈妈能有这样的变化,我已经挺意外了。”叶子说道。
当愤怒背后的需要被耐心地看到和温柔地接纳时,愤怒才会被抚平。后来叶子的父母又来见了我两次,他们反馈最近叶子的情绪渐渐比以前平静了,虽然偶尔还会发火,但他们现在已经学会用“倾听和理解模式”来应对女儿的情绪了。
直到本书完成时,叶子的心理治疗仍在进行,她的抑郁情绪较之前有了一定缓解,我们咨询的核心话题已经从之前她与父母的纠缠,渐渐变为了她返校后可能面对的挑战,以及可以采取的应对方式。这是一个好的现象,因为这表明这个处于独立离家阶段的女孩,终于愿意尝试先放下对父母的恩怨情仇,去考虑属于自己的未来了。
而这一切改变的基本前提,则是我们在心理咨询中一直在坚持做的,也是一直以来叶子最希望父母能够给她的:如果想要改变我,请先靠近我,理解我,接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