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沙门堂上,一轮明月之下,二人越聊越觉得难以停止。所谓肝胆相照,说的便是此时此地的这两名年轻人。
“有人说人一生中都难遇一知己,而我们互相都还遇上了好主人。有一个好主人,这份快乐便是平日努力的意义所在。”
“拥有好主人便是拥有一个好的使命。但是三成大人,对主人我虽毫无不满,但您与在下所处位置却大有不同。您身处中央之地奉公,而在下却无法走出北国偏僻之地。若说有什么欲望的话,只有这点很是羡慕。”
“不不,山城大人,世事并未如此定格。在我们的主君健在时,总有一天诸国战乱和私斗会暂时停歇,持续数年的太平之世,那么,当我等五六十岁之时,天下一统还会继续持续下去吗?”
“这就不知道了。恐怕没有人知道。”
“对吧……我们虽无比希冀能在没有私斗和战乱的世间和平生活,然而时代的变动却并不会与人们的愿望一致。回望过去历史的重复,群雄割据,小国与小国之间战斗以成大国,大国与大国之间战斗再形成如唐土的六国、三国对立的世代,最终演变成两大强国相对的世界。”
“两大……确是如此。”
“然而这两大强国无论如何最终也都会想尽办法合二为一,循着一种既定的宿命而去。真是愚蠢,然而愚蠢正是人类的历史。”
“为何人们不能满足于两大权力分据呢?想来,贵方的主君秀吉大人和东海之雄家康大人若变成这样的话,正是这两分世代的代表者。”
“没错……既然您话已至此,在下也就直言不讳了。”三成脸上显出平日少有的热情,注视着山城守清澈的双眼道,“若说现在是两分世界的话,正如您所言,所有人都会立刻说是西方羽柴大人和东边德川大人。若这二人能真的同心一致,将利害只放在人们的幸福之上,那么毋庸置疑将国泰民安。然而就在下的想法,很遗憾,我只能认为一切都与之相反。”
“唉,这又是为何?”
“这并非是愚才三成所说。正如方才所言,是历史说出来的,人类这种愚蠢的反反复复。”
“这我明白。然而,眼见几千年来史上前例的愚蠢,为何二人还要心知肚明地重蹈覆辙,这点在下实在不解。”
“我也是觉得无比奇怪。但是恐怕两大权势是不可能一直维持两分局面的,孔明三分天下的计谋也不行。而天下两分还会呈现出更为激烈的对立态势吧。究其原因,是因为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对方的态度。更大的一个原因则是两人之间的猜疑,以及阴谋家、野心家和不平者的趁机煽动。不,宗教家会说这是人类原本就拥有的无止境的欲望本身吧。说到底,就如宇宙运行和既定天数一般,历史又将再度重复不是吗?”
“这么说,您认为两大势力会合二为一?羽柴大人或者德川大人?”
“应该会合二为一,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若合二为一,天下太平,庶民也会长久地安稳生活吧?”
“应该是会如此。但某一天又将迎来极限。虽无两雄并立的局面,但有俗语说‘无敌之国必亡’。从世态状况来看,一个完整的世界可能也是不完整。在同一个世界中,果实会很快烂熟,容易陷入腐败,人类斗争本能地发泄成为内讧,又将会发生很多无法预测的不满之情吧。最终又再度引发自行崩溃,酿造出再分裂的作用。所谓革命并非终止,而是革命前一次革命,并与下一个革命相约。回顾唐土大陆的悠久历史和日本近世,您不觉得如此吗?”
“哎呀,如此想来,从在下出生开始直到今日都是……”
“而且,从现在起三五十年之后究竟会如何变化没人知道。因此,您根本无须感叹生在北国偏僻之地。即便您认为这一生都不会从这个北方角落离开,然而天下在动,时势风云总是意料之外地迅速。”
“这么想来,便要努力活得长久才行。”
“不珍惜生命的武人不足以谈。”三成斩钉截铁地道,“所以在下在大阪城中总是被当作最胆小的一个,遭到同样小姓屋出身的猛武者的排斥。”
“哈哈哈!这可是听到了一件难得的趣事。看来我直江山城也有点儿过于武勇了啊。”
就在二人击掌大笑之时,上杉家的武士跑到这里通知三成,启程了,羽柴大人的家臣,您的主人要启程离开了!
秀吉的随行人员理所当然地认为会在这里留宿,然而夜已二更之时,秀吉却突然向上杉景胜辞行:“那么我就此拜别。”即刻牵马往城门而去。
三成跑出去,好不容易才避免被主人落下。
景胜以下包括山城和上杉家的重要人物在城门举起火把目送秀吉一行人离开。
“再会!”
“再会!”
就这样,这一日的会盟在当晚内完成了。
秀吉在这次会见中巩固了与上杉家的联合,为北陆的将来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石。不过,归根究底,这一行动也可以说是抢先下了牵制德川的一手棋。
九月一日,秀吉从富山出发撤回金泽城,在尾山城滞留了十数日。
为了慰劳远征将士,尾山城内举办了各种茶会、能乐剧目,秀吉也轻松地玩乐休养了一阵。
“今后北国士民也能享得一份安乐了吧。各位皆可谓功勋卓著,日后也要以又左卫门利家为主心,守卫国土安泰。”
如此说着,秀吉向村井又兵卫、不破彦三、中川清六、长九郎左卫门、高畠孙三郎、前田利久、同姓安胜、秀继等人分别赏赐黄金、时令服饰、佩刀等。还特别召来奥村助右卫门夫妇,亲自沏茶以慰其忠诚,并对利家道:“事发之时能拥有这般之人,即便没什么特别之事,也绝对足以在众人面前骄傲。”
奥村夫妇面上光彩地回去了。即将启程回大阪的前一日,秀吉再次亲切地告知又左卫门利家道:“能登乃汝以自身之力掌握之领土,并无须向秀吉进贡,你就随意支配吧。佐佐的越中三郡也拜托你好好治理。至于官位叙爵我也正在考虑,总之先行将羽柴之姓氏让与你,以此略表我秀吉对贵方信义的万分感谢。”
事实上,秀吉以最大的庆贺和恩遇回报了利家,而利家对此自然感激不尽。二人自二十几岁开始直至年近五十的今日,在这常有背叛的乱世之中交往至今,始终保持交情,相互之间不曾有过一丝背叛,仅这一点可以说已经是世间罕有了。
更何况,在这份坚固的友情和良心上得来的成果的喜悦,互相之间还能如此分享。人生至乐与男人会心之事莫过于此。
自此以后,前田家作为北国雄藩,持续了数世纪的治理和繁荣便于此时注定。不过,也正因为与秀吉的交情和恩遇,又左卫门利家最终也不得不放弃入主中原争夺天下的念头了。
如此一来,有观点认为他也只不过是秀吉的一个笼中物,但长远来看,在丰臣氏灭亡后,前田家却依然长期保有北国之雄的地位。人世间兴亡轮转,到底何为幸何为不幸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