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天空,频频有夜鹭啼过。还刮起了略带雨气的风。山那边似乎已经在下雨了。
命令好像已经到达各城,这样回去的话,不管家在哪里也不会受责备。他迈着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快步,突然从暗暗的后街走到一旁。
破碎的板壁和竹篱胡乱地连在一起。没有修剪的草木之间,只有几间相似的房子——漆黑的大梁、木屋顶和墙壁。
就这些,在冈崎,过去可是五十石之类的武士居住的首领房。因此平日的贫困可见一斑。强右卫门推开了一扇只做样子的门。窗户立即映入眼帘,他记得是自己的家。从那个窗户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外门紧闭。强右卫门没有敲。他屏气凝神听了听,随后跨过旁边的一道低竹墙,压低脚步声,从草上走向一边。
有一些受雨滴侵蚀长苔的石头。脚踩在上面,正好可以把头凑到窗上。
他从窗棂间,悄悄地开了约摸半扇窗户。
家里的情况呈现在眼前,是户贫困家庭。
婴儿的声音就在旁边,好像虫子要将这位父亲来这里的事告诉天真无邪的人似的。
他屏住呼吸,靠在窗外,一声不响地看着家中。
是自己的家。
“喂,夫人。”
如果他这么喊一句,她肯定会或打开窗户,或张开双手迎接他。但是现在他身不由己。
就这样靠近屋檐,他都觉得对不住自己在长条的战友。但是他相信自己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个屋檐下了,所以即使心有愧疚,他还是回来辞行。
“原谅为父。”他在窗框边合掌请求。
破烂的拉门的暗处,妻子的影子在蠕动,像是在给小儿子换襁褓。
多么纤弱的影子啊!
强右卫门心中一阵感动:“你的身体好像还很虚弱。今后要多多保重啊。”
这次的重任,值得一个男人献出生命。我是一名武士,主动并且乐意将糟糠之妻和婴儿留在家中,自己去赴死。作为武士之妻的你,能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吧。
别伤心了,没用的,可别弄坏了身子。哭过之后,再从伤心中寻找重新生活的意义吧。
如果我死了,我的愿望只有这个:“无论多么黑暗,无论处在怎样悲伤的深渊,穿过去心情就会释然。没什么终点,这就是人世。这也是人生。”
即使人死了,生命还在延续。正因为相信生命无限,我才愿意去死。
你现在仔细看看襁褓中的小孩。那是谁?
如果我死了,他不就是我吗?
如果你死了,他不仍然是你吗?
我死后,虽然外形变了,但是你还要好好保护襁褓中的那个我啊!
我只有将此托付于你。
我们要做二世夫妻。
不等来世,只自今生始。
“……交给你了。”强右卫门想说出来,他的下颌在嘣嘣地动。
他把手伸向胸前的衣服里,取出一个白纸包着的东西,拿在手上,不知道放哪里好。
那是印有主公家纹案的红白色点心,是在城中等人的时候别人特意拿来给自己的。
虽然很少,但是据说里面还是有砂糖的。砂糖这东西别说尝,就是看也没看过。因为织田大人要在此留宿,厨师才特意引以为豪似的为这位上宾做的。
那天晚上从城中拿到这个的时候,强右卫门吃得差点连指甲都给咬了。他也想把这种君恩立即分享给妻子和儿女。他伸出手,将点心包悄悄地扔到窗下。
“……什么人?”是妻子的声音。虽然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她仍然能感觉到动静。是妻子和丈夫间的心有灵犀吗?忽然,他拉开破烂的拉门走了出来。
“哎呀……这扇窗刚刚是关上的啊。”
她抱着儿子从窗户往外看时,丈夫已经不在那里了。
强右卫门飞也似地在夜阑的道路上跑着。与其说他是着急赶往长条,不如说是他要鞭打人类天生的软弱,好让自己瞬间扩大自己与家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