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浅井长政的话,该怎么办?”藤吉郎想到。
然而,他这样一想,内心却顿时豁然开朗起来。他想起了自己总和妻子宁子说遗言——这是武士的宿命,身为武士,不知何时何地,就会死于战场中。如果我战死了,你就嫁到别家吧,如果你还不到三十岁的话。不过,年龄过了三十岁,就缺少姿色了,因此难以再续缘,不过人会通情达理,对人生和人也具有辨识能力了,所以要是你过了三十岁,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过自己认为好的人生吧。我既不说要你嫁人,也不说不许嫁人。另外,如果你在这期间生了孩子的话,无论是年轻还是上了年纪,都要围绕着孩子来考虑将来的道路。不要沉湎于女人那绵绵不绝的牢骚。无论何事,都要以母亲的身份来考虑,从母亲的角度来选择!
“是啊,思考别人的事,反倒更加痛苦。这种情况对武士来说并非罕见。市夫人当然应该活下去,而长政在此死去,也算是壮烈牺牲了。”他自言自语道,接着又吞下了一口酒。这一杯,他终于感觉到一些味道。
不知何时,藤吉郎睡着了。不过他并未躺下,而是坐着睡着了,就像坐禅一样。他打着瞌睡,时不时地点着头。
他是个睡觉高手。拼命工作的人,需要比一般人更快睡着。
当他身处逆境时,留心不要睡着,但随着在战场上的历练,他已经可以随时随地睡着,要睡多久便睡多久。
不一会儿,传来了鼓声,他立即睁开了眼。
饭菜和酒水不知何时已经被撤走了。屋内只有烛台的光亮。
“睡了很久嘛……”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很清爽,身上也不再有疲劳的感觉,所以马上明白自己睡了一个很长的觉。与此同时,他依稀感觉到一种愉快的心情。打盹儿之前,他仿佛处在一座巨大的坟场中,周围充满了凄凄惨惨的气氛,但现在这一切变成了鼓声和笑声,有一种安详的暖意,这感觉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他觉得可能是被狐狸迷住了。
然而,眼前的一切证明这完全是事实。不仅有鼓声,还有歌谣的声音。声音当然是从很远处传来,尽管细微,但大笑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好像是从内城传来的。”藤吉郎感觉有些孤单,便走到了走廊中。
中庭对过,是远处的大殿,那里点着无数的灯火,能看到许多人影。微风送来一阵酒香,风停的间隙,传来武士们拍手歌唱的声音:
花留红,梅送香
柳枝碧绿真好看
看人要看他心肠
我们武士是人中人
我们武士是花中花
藤吉郎一贯认为:人生就该这样度过,无欢乐不人生。即使不知明天会如何,甚至说正因为不知明天的命运,才应该及时行乐。
他讨厌阴郁,欣赏快乐。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祝福。于是他不知不觉地随着歌声,走向了快乐的所在。
武士们匆匆忙忙地走过,很多人看上去是负责炊事的人员。他们搬着用大盘子装的菜,以及酒瓶等,如同防守战一样竭尽全力。
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快乐,脸上都闪现着生命力。到底是怎么了?藤吉郎怀疑自己看错了。
“哟,这不是木下大人吗?”
“哦……是藤挂大人啊。”
“我在大厅没看到您,于是到处找了。”藤挂三河守说道。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刚才的憔悴神色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是怎么了?内城里会如此热闹?”
“这个嘛,就如和您约定的,亥时是城内所有人的最后时刻。反正是要死的,不如死得华丽一点。长政大人以及全体将士完全放松了,大家吵着闹着要喝干了城中所有的酒,来一场武士聚会,于是便举杯畅饮,互相道别了。”
“如此说来,长政大人已经和夫人及少主们道过别了?”
“顺便也来道别……”三河守的眼中虽然带着醉意,但是突然间湿润了。武士聚会,在各国都是很平常的酒宴。平日里森严的级别及君臣之别,只有在武士聚会上可以随意为之。这是一种不分上下界限,所有人一起饮酒放歌、共同享受人生欢乐的风俗。
“原来如此。”藤吉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今晚之后君臣便共赴黄泉,和妻子儿**阳两隔,这场武士聚会是为了这两件事啊。长政大人已经有此决断,我还有何话可说呢?在下独自一人等到亥时,孤零零也是无聊,在下想加在宴会的末座上,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正是为这事来找您的。长政大人也正有此意。”
“什么?长政大人也……”
“长政大人说要是将夫人和少主们托付给织田家,接下来还要多蒙关照……特别是年幼的少主们的将来,他很不放心。”
“我想直接说一句,根本不必担心!藤挂大人,麻烦领我过去。”
“好,这边请。”
藤吉郎跟在后面,进入了大厅。
整个大厅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室内充满了酒气,当然所有人依然身穿铠甲,他们都是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人。正因为他们是可以共同赴死的同伴,正因为他们是拥有相同思想准备的战友,所以气氛和睦,如同将要凋谢的樱花一样,灿烂而美丽。
然而,突然有人喊道:“有敌人!”
无数目光集中到藤吉郎的脸上,这些人的眼神充满杀气,常人见到肯定会吓得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