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忠兵卫何时说丧气话,何时逃回来了?”
“混账东西!方才不是说让我元亲投降吗?你不就是为了说这个来这里的吗?”
“这都是大人的误解。恕我夸口,谷忠兵卫并非争抢头功的杂兵,而是一个老臣。臣深信老臣的责任是在国家危急存亡之际,作出正确判断以免国家灭亡,确保领土国民的安稳,因此臣才不畏大人怒气来此,并有觉悟坚持自己的信念。”
“任你说得如何好听,我元亲绝不会向秀吉乞降。一之宫让其他将领守卫,你不必再去。忠兵卫,你就在此幽闭反省!”
“恕难从命,国家存亡之时臣又岂能安闲反省?求大人恢复往日贤明重新考虑!如今投降的话土佐一国和长曾我部家尚还能留存,可若是战斗到底还会有什么呢?”
“你还是武门男儿吗!”
“臣自认乃堂堂武门砥柱,打胜仗只是武人的空话。有一个去考虑败阵方式好坏的家臣在也不为过吧。”
“你是在愚弄我元亲吗?”
“老臣岂敢!”忠兵卫不仅没被他的盛怒吓退,反而前进膝头步步逼近,“真正爱国之人大多是不会利用所爱的国土来打一场盲战的。而真正敬爱主君之人也绝不会忍心看着敬爱的主君被敌军枭首!鄙人忠兵卫以从六十余年乱世之中习得的微薄经验来看,此次羽柴秀吉兴兵进攻四国的部署,确实是以惊人的船只、兵力、物资从四国三方一齐登陆,意欲大规模地逐渐压兵城下。对此恕我冒昧,我方长曾我部的防御力实在捉襟见肘。无论大人麾下有多少勇武之士,但面对得天时地利且有丰厚物资进攻而来的秀吉方,始终是无力对抗的,胜负显而易见。既如此,不就应该及早派出降使,以避免无谓的战争吗?至于使者,谷忠兵卫愿领受大人旨意,即刻前往与羽柴方交涉!”
虽一时恼怒,但忠兵卫的话语中却饱含忧国爱民、为主君考虑的真情实感,元亲也无法对这份真情真的气恼。尤其这位老臣是自父辈一代便追随而来,就算只是一般臣子,若是为了国土主家而态度急转,元亲也不能滥施权威,采用暴君般的威胁,以将其手刃或当作无礼者轰走等做法来解决。何况,就算被威胁,谷忠兵卫也是不会退让的。
“好了,让我考虑考虑。”
元亲如此说道,暂时退避至内室。
忠兵卫对着他的背影又道:“那么,还请大人明早召集族人和诸将共同商议,事态紧急!”
元亲没有回答。
谷忠兵卫趁当日写好传阅文遣使者发往远方,自己则亲身拜访城中城下之人,游说自己的理念。
他在传阅文中详述与秀吉战斗毫无胜算的理由,如此写道:
“观上方兵力船只,其富强终究非四国所能对抗。我四国二十余年战乱,民家遭罹战火,村业荒废,田间芒草丛生,三五年间仍农耕未整,五谷不收。
再者民倦兵疲,武器马具古旧腐朽,新锐不精,任武人何其豪言壮语,田地贫瘠,牛马瘦弱,驱之战场又有何用?
平心再看上方敌军,武器马具闪亮,将卒士气畅然,阵装灿烂,马匹高大彪悍,长于得自海外的新武器及火药等,武者神貌威严,军律严谨,虽与大阪远隔海洋,却常如秀吉身在前线一般。
比之我四国铠矛朽断,身着麻绳编织、小旗横腰、草履奔跑、高低不齐之军势,实乃可笑万般,与上方军毫无可比之处。况且,四面海中三方被锁,国中兵粮必然有限。仅此一点,纵匹夫亦知与上方军对抗之无益,十之一分胜算亦无。”
谷忠兵卫所述理由以及他对大局真实透彻的分析将其他家老重臣,乃至元亲族人说动:“确是言之有理!”原来那班热血的主战之人一夜之间也都变为了非战论者。
“趁眼下一之宫城和岩仓城还能支撑防守时投降才对我方有利,更是为了日后的发展。恳请大人明鉴!”
翌日清晨,谷忠兵卫偕同意出降的家老重臣及一族众人再度来到元亲面前苦谏。这次,元亲也终于妥协,落泪道:“依你所言好好去办吧。”众臣也都一同饮泪不止。
然而有内里便有外在。虽然四国内部已有谷忠兵卫这样的远见之士,在看透前路后作出最后打算,甚至强行征得元亲同意,但战局表面,进攻方的羽柴军队的作战却并未如计划般顺利进行。
时入七月,一之宫城依旧未能攻陷,仅仅攻下了各地的一些边境小城。于是上方军倾注所有主力进攻一之宫城,但长曾我部元亲、盛亲父子也在土佐和阿波边境的大西地城驻扎本营,支援一之宫并积极进行督战,围攻军就如同撞上了一道不败的铜墙铁壁。
在此期间,四国得到消息,秀吉于大阪听闻进展不顺的战况后咋舌:“若秀长、秀次不能拿下,那只有我亲自出马前往四国了!”并立即命筒井四郎着手准备出行。
秀长大为羞赧,立刻派尾藤知定为使,给大阪城送去书信:
“听闻大人将亲自进发,诚惶诚恐。秀长力有不足使大人烦忧,臣深感自责,然却无脸面对天下。臣自当全力奋进,必不负大人所望。还望大人收回亲征之议。”
看到书函内容,秀吉不知是体谅秀长之心,抑或一开始便只是为了激发秀长奋进,总之秀吉亲自出马一事就此终止。
当然,秀长为了此重任,便拿出数倍的努力奋战,逼近一之宫。
进行围攻的诸将中秀次首当其冲,旗下则是蜂须贺父子、仙石、苦情、长谷川、日根野、浅野、户田、高山、一柳等,几乎聚集了大阪城所有大将。
总进攻于七月十五日开始,在猛烈的炮火之下,外城池被瞬间攻破,成功毁掉了对方的水渠。被切断水渠的城池,不出数日便露出败亡之象。
“有结果了。”
“陷落只是时间的问题。”
攻方开始整顿第二波攻势。就在军队打算最后一口气踏平城池的前夜,使者送来城中守将江村孙左卫门和谷忠兵卫二人署名的信函,请求休战五日。
秀长同意了休战。
之后,长曾我部元亲交出质子,提出了投降,“一切皆遂秀长、秀次大人之意”,几乎毫无条件地等待处分。
不必说,秀长和谷忠兵卫自然已在事前秘密互换了条款,并得到保证,即便秀吉对此有异议,也定会保住长曾我部一族的存续和土佐一国的领土。
秀吉对此也予以了认同。
七月下旬,四国之事圆满解决。阿、赞、伊三国被分割,分别封赐给了家臣:阿波封给蜂须贺正胜,赞岐封给仙石权兵卫,伊予则封赐给了小早川隆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