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过头去,约三名手持枪矛、身着具足的士兵的身影映入眼帘。不管是他们的姿态还是语气,都令人立刻感觉到了战场上的杀气。但传右卫门尽力稳住语气,道:“吾乃二之丸物头初鹿野传右卫门。眼下有要紧事必须与城代大人相商,于是深夜来此打扰。请代为通传。”
士兵们面面相觑。传右卫门的相貌他们并非没有印象。
一名士兵往小门内跑去。
在寒风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出来了一名像是数正肱骨家臣年纪的人。此人很有礼貌地边解释边致歉道:“主人一直待在城中,尤其近日感染风寒,还未回到府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还请等主人病愈,于城中会见。”
传右卫门早就预料到会有此答复,于是他强作笑颜,以更甚对方的礼貌辞令道:“哎呀,哪里……或许对他人确该如此答复,但对传右卫门却无须顾虑。请勿将我传右与世间令数正大人痛苦的风向等同相看。总之,今夜在下只希望与数正大人作为一个普通人见见面。”
“事实上,”他继续说道:“方才在下亲眼见到因风寒闭门不出的城代大人悄悄离开本丸,回到了府邸……哎呀,幸而知道此事的只有在下一人。此事既然并未被任何人察觉,还望再次告知贵主不必担心。见面后,在下绝不给贵府增添麻烦。”
传右卫门事无巨细的言论和似乎洞察了一切的口吻让数正的家臣没法再勉强虚构事实,于是再次进入门内,将他留在外边等候。好不容易等他再次现身,这次只听他道:“那么,就请先跟我进来吧。”说着领他从小门进入了府中。
一入内便看见宽阔的宅邸到处都摇晃着蜡烛和油灯昏暗的光线,有些房间的拉门等也被去掉,所有事物的状态很明显地都在诉说这个宅邸中正发生着巨大的变故。
但传右卫门对任何事都目不斜视,只是跟在后面一直往内里走去。
家臣先走进一间屋子,轻声地说了些什么,接着便清楚地传来主人数正的声音,“是吗。带他进来。”
传右卫门一踏入房内,便看到放在一边快要熄掉的烛台,半明半灭之间,一名六十左右的年老武士正静静地坐在房内,忍耐着如冰室一般的寒冷。
“啊……”
“哦……是传右吗?”
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亲密胜过任何人,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对方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沉默胜过了千言万语。
“……”
结果,还未等说出任何话语,传右卫门和数正的眼中都似汤滚而出一般泪眼滂沱。
“城代大人……不,数正大人。看来您最终也败给了人世寒冬,打算随今夜寒风退去他方啊。”
“……”
“虽已出了本丸,但眼下仍在府内。能否重新考虑一下呢?不,我认为应该是可以的。您的年纪,您在德川家的地位,您的重任,还有追随您的众多家臣将士,若您能在这条命运的歧路上考虑一下,您是绝不会轻率地走出这里的。”
“传右,你等等……别再说了。太痛苦了,你越说我越感到痛苦。”
“您是让我别提意见,抑或是别再说重新考虑的话?”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这是何意?”
“数正心意已决。你的话让我很欣慰。”
“这么说,您是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冈崎吗?”
“……实属无奈。”
数正蓦然向后仰起脖子,两鬓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伯耆大人,您让我心生怨恨……为何,为何下决心之前哪怕一句话也不曾向我透露呢?”
传右卫门似是真心怨恨般咬牙切齿地责备心中的这位友人。
“只有你,只有你一人是我数正真正的知己。今春正月举杯共酌之时不是曾如此说过吗?而那之后,当数正被选为城代主将、传右卫门被选为二之丸副将时,不也曾无数次对自己说‘只有你是我心中知己’吗?明明如此却……”初鹿野传右卫门对数正不曾事先告知如此重大决定就准备离开冈崎感到不满至极。
二人的友谊决非一朝一夕之间。
传右卫门本是武田家的旧臣,虽说是外样家臣,自作为敌国降将加入家康众臣之中以来,经过几场战役和平日里对藩内人的孤立、猜忌的忍耐,最近好不容易才得到重用。而石川数正一开始便钦佩他的人格,暗里明里一直给予袒护。传右卫门对石川数正的感激可谓难以形容,一直将其当作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前辈仰慕。
“如果德川家中没有数正的话,自己想必早已与传统深厚的土生土长的三河同僚分道扬镳,重又回到世间过着飘然流浪的生活了。”他常常思及此,对这位知己的恩情一直感怀在心。
也正因为此,今夜的传右卫门非常生气,内心燃起的善意的愤怒让他难以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