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之后,十六天的时候,局面被打破了。之前一直躲在深山,或者紧闭城门不出,一直回味失败滋味的浅井和朝仓军,见信长军兵力空虚,于是改换装备,渡过琵琶湖,来到大津和唐崎的湖岸,在那里安营扎寨,其中一部分兵力连续不断地登上比睿山。
僧侣团体虽然派别各有不同,但面临“反信长”的行动,大家立场完全一致,都号称要“打倒佛敌”。
“他肆意减少比睿山的领地。自传教大师以来的山规,比睿山便是不可侵犯的圣域,而他则丝毫不把这些规定放在眼里,也全然不顾我们的体面!”
比睿山和浅井、朝仓两家的关系很是亲密。他们之间的盟约当然也是有效用的。
三者的意见达成一致:切断信长的退路!朝仓军从琵琶湖北面的山地出动,浅井军渡过大湖上岸。军力扼住大津的咽喉,深入京都,埋伏在淀川,与大阪石山本愿寺等势力遥相呼应,意图一举击溃信长。
与此同时,连日来,在难波的神崎川、中津川周边的沼泽地带,和石山本愿寺的僧兵以及中岛城寨的三好党大军对峙的信长,也听到了一些警报:“后方将有大患。”当时是九月二十二日。详细情报尚未获得,但信长感觉到有些不妙。
“胜家,胜家!”他唤来柴田胜家,命令胜家与和田惟政一道在此负责殿后,而自己则准备开战。“我立即引兵后退,将浅井、朝仓以及比睿山等势力彻底消灭!”
军中自然出现了动摇。柴田胜家建议:“在下一道详报到达之前,再等候一晚如何?”
“如今稍过片刻,便形势大变,为何要再停留?”信长断然拒绝。
和田惟政也说道:“我等愿赌上身家性命来尽殿后之责,但渡船、货船、田船等均在战前被敌人洗劫一空,或被付之一炬,从南中岛前往对岸,必须架设木排。至少请等候到夜半时分吧。”
信长依然没有同意:“步兵乘木排,有马的都跟我走!我少时曾在清洲城的庄内川里骑马游玩,没承想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不一会儿,信长跃身马上,策马走进了中津川的流水中。然而,一起去的并非他一人。只见信长伸手抓住另一名将领所乘战马的鞍座,拉着他行走在水中。这人便是将军义昭。
信长将他拉着一道走上了撤军的道路。义昭不知该如何在水中骑马,当战马走进满满一湖水时,他不由得大叫一声:“危险!”他想抓住马鬃。
信长说道:“不要抓着马脖子的两边,别在马鞍上晃动。请不要累着马,放松一点。有我信长跟在左右,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信长时而教导,时而鼓励,时而安抚,就这样两人向前走去。
敌人的战壕和城寨的箭楼里,传来了声音:“那是信长!”紧接着开火了。“砰砰砰砰!”步枪和火炮声一齐作响。
水面溅起一阵如大雨般的飞沫,变成了白色。义昭吓得没了声音,然而,这阵射击马上就停息了,因为敌军也害怕为了狙击信长而误伤义昭。
信长以义昭为盾牌,毫不费力地登上了北岸的沙洲。信长跨在义昭的身后,后面是十骑、二十骑,然后是几十骑,渡过了残阳如血的中津川。
“敌人在撤兵,看来是大撤退。”
三好党的战壕和本愿寺僧兵的战线,一起发动攻势,无尽的黑暗中,不断传来步枪“啪嗒啪嗒”的枪声。
这场战斗中,除了十四日在天满森林的冲突之外,基本上都是火枪与火枪的对射。因此,战壕战术体现了其在用兵上的作用。
从高架箭楼上发射的大铁炮,带着不同的声音,互相冲击着对方的阵地。
石山本愿寺有信徒们捐献的大笔财富,这些都变成了弹丸和枪支,支援了三好党。
近年来,火枪的发展以及普及的势头,让人刮目相看。织田军的火枪队,因为光秀的献策,最近才引入了很多新式的武器,但僧兵的火枪队则人手一把新式枪。而且,僧兵的枪法出奇好。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平时的修行,使他们可以迅速集中注意力。此外,织田军的普通士兵们还有这样比较阴暗的想法:对这些僧兵而言,信长是佛敌,所以仇恨更胜一倍,再加上头上有信仰庇佑,子弹也变得精准了。
天满森林的大战中,织田军的前线也被打得落花流水。那天,佐佐成政身负重伤,野村越中守战死,前田犬千代拼死力战,为自己一方打开了些许退路,才免于全灭。
“和尚们真是不容小觑啊!”平素争强好胜的信长,在此一役中,时而发出悲痛的苦笑,时而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他放弃了和石山方面的战斗,将马头掉转向比睿山——这个很久以前就满是武僧的地方。他跋山涉水,终于抵达了京都,刚一到,便看见一群人带着悲伤的表情围到他的马前,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诉说情况。
“有件事必须先向您禀报,令弟信治大人,还有随行的森三左卫门可成大人,据守在宇佐山城苦战两昼夜,最终战死了。”
其中一人刚说完,其余人也用颤抖的声音汇报道:“浅井、朝仓两军,加上山门的僧兵,敌军共有两万余人,我们实在是寡不敌众,信治大人、森三左卫门大人牺牲之后,青池骏河大人、道家清十郎大人、尾藤源内大人,其他人也……”
众将士光是回忆阵亡将领名单,便痛苦不已,众人泣不成声,抬起胳膊,用肘盖住了脸。
信长说道:“事到如今,勿再一一读出逝者的戒名!我想问的是如今的战况。敌人现到了何处?哪里是战斗的中心?唉,你们怕是也不懂大局形势吧,光秀不在吗?快传光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