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封
卡萨布兰卡,1921年
慈爱的妈妈:
您的包裹已经收到,里面有几对袜子,一件羊毛衫。它们让我感觉那么温暖,好像连早晨的风都变得轻柔了。它们散发出母亲般的温暖,我穿上它们就算飞到2000尺的高空也不会感到寒冷。
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一天到晚都在画画,每天不停地画画,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我发现我天生就适合用细炭笔作画。我买了几本速写簿,每天我都把当天发生的事和人画在这本子上:比如同事们的笑脸;比如小狗布莱克看我画画时,漫不经心的可爱样子。
我的狗狗小黑,请保持安静。
等我画完第一本速写簿就立刻寄给您,您看完后再寄回给我……
我写信的时候已经下过了一场大雨。雨下得真大,听起来就像激流。雨水纷纷落到屋顶上,再从屋顶上的缝隙中流下来。雨水还从木板中渗进来,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的美梦,老天刻意让木板留出缝隙就是为了迎接雨滴的到来吧,雨水流进我们嘴里,就好像一口甘甜的美酒一样。包裹里的羊毛衫很温暖,让我看起来还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走出去叫人辨不出真伪。
昨天在卡萨布兰卡,我一个人在阿拉伯街巷上漫步。可能因为那儿的街道比较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行走,我才显得不是那么孤寂。
那儿有很多留着白胡子的犹太人,他们摆着摊子,盘腿而坐,兜售着阿拉伯的珍宝。我跟他们砍了半天的价。他们的小摊上有很多珍宝,有金色的皮凉鞋,有银子做的腰带。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慢慢老去。从世界各地来的客人纷纷到这儿来做礼拜,他们穿着艳丽的衣裳,这样的画面让人感到眼花缭乱!
我还看到一个杀人犯游街示众。围观的人们把他打得遍体鳞伤,犹不解恨,要他向严肃的犹太商人和蒙着面纱的小个子阿拉伯女子喊出犯下的罪行。我觉得这样的游街示众是很有警示作用的,起码能纠正社会上的不良风气。他被打得肩膀脱臼,头破血流。围着他的刽子手们大吼大叫。他们都用尽了力气,身上的每一寸布帛都在抖动,每一块颜色都流露出主人的粗鄙和炫耀。
细巧的金色凉鞋和银子腰带则不为所动。小摊上卖的凉鞋有的非常迷你,可能要等好长时间才会有人来把它买走了;有的实在太华丽了,大概只有仙女才配穿上……天啊,这仙女的双脚真是纤细。金色的凉鞋还告诉我它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跟随着它的主人一起踏上一条瓷砖铺就的楼梯,瓷砖还必须镶嵌成马赛克那样。正在它说着的时候,一位蒙着面纱的陌生女子进来一番讨价还价,把它们都买走了。我没看清她长得什么样子,只隐约看见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噢,金色凉鞋,真希望你的主人是一位最年轻的小公主,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布满喷泉的迷人花园里……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想到金色凉鞋,我就想到有些可爱的小女孩儿,在结婚时差点就嫁给了那些又笨又丑的男人,这真让我觉得害怕。这都怪她们那些分不清是非的叔伯。
我的狗狗小黑,请你安静,你可不懂这些人世间的事情。
我的好妈妈,我听别人说,现在正是法国苹果树的花期,漂亮极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坐在开满花的苹果树下读我的信吧。请代我好好欣赏周围的风景,一定是满目芳翠,香气宜人……我很想念那种绿色,那是自然的恩赐,那是精神的食粮,可以让人的举止有礼、平静安稳。假如没有了生命的颜色,人马上就会因为干枯而死去。生活在荒野中的猛兽易受惊吓,就是因为沙漠中没有绿色的苜蓿丛。而我也是这样,当我看见一棵树的时候,总会泛起思乡之情。于是我总会摘下几片叶子,塞进口袋带回寝室,边爱抚边寻求慰藉!
我的好妈妈,您可能无法理解一片简单的草地竟能抚慰人心,也无法理解一架留声机竟可以让人心碎。
是啊,留声机正在缓缓旋转,轻柔的老歌一点一点送出,每一首曲子都让我肝肠寸断。因为这些都是浸满故乡之芬芳的乐曲。没想到再次听到时,却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那熟悉的旋律仿佛在讽刺我这背井离乡的人一般。我闭上双眼感受这动人的旋律,浮现在我眼前的是老布雷森储物箱,还有上好了蜡的地板……还有玛农……神奇的是每当空气中弥漫着这些曲调,大家就变得充满了仇恨,就像流浪汉看着有钱人走过的那般光景。每次听到这样的音乐,人的心情就变得复杂,追忆起往日的似水流年。
不过也有能安慰人心的曲子……
噢!我亲爱的小黑,别再叫了,我都听不到音乐了。
妈妈,您是无法理解我说的这些的。
我向您吻别,倾尽我的温柔。慈爱的妈妈,请快来信,也常来信。
敬爱您的儿子
安托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