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封
布宜诺斯艾利斯,1920年1月
我慈爱的妈妈:
我在念《尘埃》,直觉告诉我您同样爱看它,就像我们当初都喜欢《忠实仙女》一样,因为书里有我们的影子。我们也像书里写的那样呼朋引伴,还有我小时候牙牙学语的回忆,我们发明的游戏,这不都是我们自己历历在目的经历吗?
今晚不知怎么了,我特别怀念圣莫里斯的前厅。晚饭后睡觉前,大家总会坐在行李箱上或皮沙发里。舅舅们就在走廊里来回散步,一边散步一边聊天,我们在昏暗的灯光里时不时能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再然后大人就会在客厅里打桥牌,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伴随着打牌的声音沉沉睡去了。
有时我们在勒芒睡着后,您就在楼底唱歌。您的歌声是那么美妙,就像大型演出时歌唱家唱的那样,像天籁般飘到我耳边。我那时觉得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圣莫里斯楼上房间里的小火炉了,每次我夜里醒来看到它都觉得那么温暖。
我的小火炉每晚都发出像陀螺转动一样的声音,和我忠诚的卷毛狗一起保护我,给我带来温暖。当您偶尔上楼来看我时,一打开门,墙上就会映出您的身影。听到小火炉还在发出响声,您就会放心地下楼去。
从来没有一个朋友会给我像小火炉一样的感觉。
还有您房里的第二张床,我们那时候都觉得能生一场病躺在上面是福气,躺在上面就好像翱翔于天空、银河,在大海里自由驰骋一样。那时只有感冒了的人才能有这个幸运享用它,再加上您房间里也有一个暖暖的壁炉,别提有多舒服了。
从小我就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是玛格丽特小姐教会了我什么是永恒。
现在我写了本关于夜航的书。表面上看是写夜间的航行,但其实我写的都是夜晚的回忆。
下面是书的开头,写的是我童年记忆中的夜晚:
“夜晚来临的时候,我们在客厅里靠着休息。面前吊着一盏盏的灯,幻想着周围是美丽的花架,灯光打开,墙上便映出像棕榈叶一样的影子。当大人们关上客厅的灯的时候,影子也消失了。
“一天就这样在童**结束了,期待明天。
“妈妈,您俯下身来看着我们、安慰我们,您把被套上的褶皱抚平,把困扰我们的黑影赶走,让我们睡得踏实,不受干扰……
“您在床前的抚慰就像使大海安静的神之指。”
在这之后便是我们失去防护的飞机在黑夜中穿行。
您无法想象我对您的感激之情和您在家中留给我的回忆对我的影响是多么大。我看起来好像一点儿都不在乎的样子,那只是因为我太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了。
所以,妈妈,我不是故意不经常给您写信,您知道我平时就不怎么说话,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白天刚刚结束2500千米的长途飞行。一直到晚上10点太阳落山后才从底特律麦哲伦海峡附近往回飞。我在飞机上往下看,各个城市的草地绿油油的一片。还有几个奇特的铁皮小屋点缀着一些异国小城。怕冷的人们就围坐在火堆旁取暖。
我们看着阳光一点点在海面上散去,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这个月给您寄3000法郎。我觉得您应该差不多够了,您大概10日或15日能收到。我一共曾寄了10000法郎(加起来就是13000法郎了)。您是否收到,高不高兴?我很想知道。
温柔地吻您。
敬爱您的儿子
安托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