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出我们所最缺乏而最须采补的是公德,是国家思想,是进取冒险,是权利思想,是自由,是自治,是进步,是自尊,是合群,是生利的能力,是毅力,是义务思想,是尚武,是私德,是政治能力。他在这十几篇文字里,抱着满腔的血诚,怀着无限的信心,用他那枝“笔锋常带情感”的健笔,指挥那无数的历史例证,组织成那些能使人鼓舞,使人掉泪,使人感激奋发的文章。其中如《论毅力》等篇,我在二十五年后重读,还感觉到他的魔力。何况在我十几岁最容易受感动的时期呢?
《新民说》诸篇给我开辟了一个新世界,使我彻底相信中国之外还有很高等的民族,很高等的文化;《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也给我开辟了一个新世界,使我知道“四书”“五经”之外中国还有学术思想。梁先生分中国学术思想史为七个时代:
(一)胚胎时代
春秋以前
(二)全盛时代
春秋末及战国
(三)儒学统一时代 两汉
(四)老学时代
魏晋
(五)佛学时代
南北朝,唐
(六)儒佛混合时代 宋,元,明
(七)衰落时代
近二百五十年
我们现在看这个分段,也许不能满意。(梁先生自己后来也不满意,他在《清代学术概论》里已不认近二百五十年为衰落时代了)但在二十五年前,这是第一次用历史眼光来整理中国旧学术思想,第一次给我们一个“学术史”的见解。所以我最爱读这篇文章。不幸梁先生做了几章之后,忽然停止了,使我大失望。甲辰以后,我在《新民丛报》上见他续作此篇,我高兴极了。但我读了这篇长文,终感觉不少的失望。第一,他论“全盛时代”,说了几万字的绪论,却把“本论”(论诸家学说之根据及其长短得失)全搁下了,只注了一个“缺”字。他后来只补作了“子墨子学说”一篇,其余各家始终没有补。第二,“佛学时代”一章的本论一节也全没有做。第三,他把第六个时代(宋,元,明)整个搁起不提。这一部学术思想史中间缺了三个最要紧的部分,使我眼巴巴的望了几年。我在那失望的时期,自己忽发野心,心想:“我将来若能替梁任公先生补作这几章缺了的中国学术思想史,岂不是很光荣的事业?”我越想越高兴,虽然不敢告诉人,却真打定主意做这件事了。
这一点野心就是我后来做《中国哲学史》的种子。我从那时候起,就留心读周秦诸子的书。我二哥劝我读朱子的《近思录》,这是我读理学书的第一部。梁先生的《德育鉴》和《节本明儒学案》,也是这个时期出来的。这些书引我去读宋明理学书,但我读的并不多,只读了王守仁的《传习录》和《正谊堂丛书》内的程朱语录。
我在澄衷的第二年,发起各斋组织“自治会”。有一次,我在自治会演说,题目是“论性”。我驳孟子性善的主张,也不赞成荀子的性恶说。我承认王阳明的性“无善无恶,可善可恶”是对的。我那时正读英文的《格致读本》(TheSceReaders),懂得了一点点最浅近的科学知识,就搬出来应用了!孟子曾说: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我说:孟子不懂得科学,——我们在那时候还叫做“格致”,——不知道水有保持水平的道理,又不知道地心吸力的道理。“水无有不下”,并非水性向下,只是地心吸力引他向下。吸力可以引他向下,高地的蓄水塔也可以使自来水管里的水向上。水无上无下,只保持他的水平,却又可上可下,正像人性本无善无恶,却又可善可恶!
我这篇性论很受同学的欢迎,我也很得意,以为我真用科学证明告子、王阳明的性论了!
我在澄衷只住了一年半,但英文和算学的基础都是在这里打下的。澄衷的好处在于管理的严肃,考试的认真。还有一桩好处,就是学校办事人真能注意到每个学生的功课和品行。白振民先生自己虽不教书,却认得个个学生,时时叫学生去问话。因为考试的成绩都有很详细的记录,故每个学生的能力都容易知道。天资高的学生,可以越级升两班;中等的可以半年升一班;下等的不升班,不升班就等于降半年了。这种编制和管理,是很可以供现在办中学的人参考的。
我在西一斋做了班长,不免有时和学校办事人冲突。有一次,为了班上一个同学被开除的事,我向白先生抗议无效,又写了一封长信去抗议。白先生悬牌责备我,记我大过一次。我虽知道白先生很爱护我,但我当时心里颇感觉不平,不愿继续在澄衷了。恰好夏间中国公学招考,有朋友劝我去考;考取之后,我就在暑假后(一九○六)搬进中国公学去了。廿,三,十八,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