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怀瑾近乎严苛地执行着这一决定。她细心理清皇上日常往来各宫的路径与习惯,但凡有可能“巧遇”的时辰与地点,她都提前绕行。
在慈宁宫请安时远远望见那道身影,她也即刻垂眸,行礼问安的声音恭谨平直,再无往日一丝一毫因隐秘牵连而生的微妙波澜。
萧景焕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几次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她只当没看见,垂眸敛目,一副恭顺本分的模样。
这日晨起梳妆时,雪盏照例打开妆奁,径直探向那支用御赐东海珍珠精心打造成的“七窍玲珑簪”,正要往沈怀瑾已绾好的发髻间簪去——
沈怀瑾却从镜中抬起手,轻轻拦了一下:“今日不戴这个。”
雪盏的手停在半空,从镜中望向沈怀瑾:“为什么?小主……这个自打造出来,您不是总爱簪着么?”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沈怀瑾没有回应雪盏的目光,只瞥了角落里另一支簪子,“素雅点好。换那支白玉兰花簪吧。”
雪盏却没有动,拿着簪子杵在那:“小主,奴婢要问您一句,若遇着难事,您是迎难而上,还是退避三舍?”
沈怀瑾微微蹙眉,不知雪盏从哪儿冒出没头没尾的这句话:“自然是迎难而上。”
“是吗?”雪盏却不依不饶,“奴婢瞧着,小主分明是退避三舍呢。”
沈怀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能有什么意思?”雪盏撇撇嘴,索性在她身边坐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忿,“不过是瞧着小主这几日的做派,心里头替您憋屈罢了。这不,纪贵人才诊出有孕,小主您就绕着皇上走,见了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奴婢瞧着,跟您当初发现皇上就是那位‘辰璟哥哥时,简直是如出一辙!”
“雪盏,你想多了。”沈怀瑾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我只是觉得,一个答应,整日里往皇上跟前凑,不太合适。”
“小主您还在嘴硬,”雪盏却是一点不饶人,“咱俩一块儿长大,您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您就是怕了!”
“我怕什么?”沈怀瑾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我那是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面对?”雪盏打断她,“小主,您平日里查起案来,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哪儿去了?刀山火海都敢闯,怎么到了自个儿的事上,就只会躲了?”
沈怀瑾被她噎得一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从小跟着您,什么时候见您这么窝囊过?”雪盏越说越激动,“当年那个永昌伯家的公子仗着家里势大,集市上对我动手动脚。您一个人冲上去,抄起扁担就抡,打得他鼻青脸肿。人家告到府里,您还梗着脖子说‘他敢欺负我的人,就该挨打。堂堂伯府公子您都不怕,怎么如今遇上个喜欢的人,就成了缩头乌龟了?”
沈怀瑾垂下眼,声音淡淡的:“雪盏,我不喜欢他。他是君,我是臣。不可再胡说!”
“那您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雪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不懂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您从小说,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挣,去争!只是躲起来,东西不会自己跑到手里。您若是喜欢,为什么不能像争取别的机会一样,也为自己争一争?您要是不喜欢,那就别成天魂不守舍的,让我看着心疼!”
雪盏说完竟一抹眼泪,转身就跑了出去。
沈怀瑾愣在原地,胸口堵得厉害,鼻头也酸酸的。她只觉得撷芳殿内空气凝滞,便起身想去御花园透口气。
雪盏虽与她刚争执过,见她神色郁郁地出门,到底放心不下,匆匆嘱咐静棠看好屋子,自己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只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像是还在赌气,又满眼都是担忧。
春日的御花园里,花开得正盛。沈怀瑾却无心赏花,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在一丛芍药前停下,怔怔地出神。
雪盏远远地站在假山后头,像是还在跟她怄气似的,也不上前,就那么看着她。沈怀瑾知道她在那儿,却也不叫她。两人就这么僵着。
“在赏花呢?”
一道清朗温和的嗓音忽然从侧后方响起,惊得沈怀瑾指尖一颤。她蓦然回首,只见萧景焕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常服,负手而立,正和煦地微笑着看她。
春日暖阳落在他肩头,那眉眼间的笑意,竟与记忆中“辰哥哥”的模样有了瞬间的重叠,猝不及防地拨动了她心底最深的那根弦。
不行。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他已不是她的“辰哥哥”了。
“臣妾给陛下请安,”她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淡淡的,“这御花园到处都是人,喧闹得很,人倒是比花还扎眼了。这花……不赏也罢。”
萧景焕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目光扫过四周,除了他自己带的几个太监,以及远处那个探头探脑的雪盏,哪里还有半个闲人?这“人太多”,分明是冲着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