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我又醒了。甲板上凉凉的,但不觉得冷。还看不到陆地的影子。太阳升了起来,暖洋洋的,使人心情大好。在如此晴朗的早晨抽烟真是相当惬意。一两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了陆地。它又平又低。我们继续航行,直到海岸线的轮廓变得清晰,那个地方树木繁茂,透过望远镜我们看到了几个小渔村。我们沿着海岸前行,去寻找马老奇。我们不知道它在哪里,我们觉得自己像是古时候的探险家。我们测量了水深,试图根据我们所在的海岸线的形状来判断河的位置。我们知道在河的入口处会有一盏灯,所以就一直留意着。我们摸索着向前航行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看到水面上漂浮着杂草,现在水变得更加浑浊了,C说那一定意味着我们离河不远了。我们继续航行,然后隐约在海岸线上看到了一个开口,过了一会儿,看到一条细细的白色带子,像旗杆一样,那就是灯光了。我们看见远处有个浮标,就向它驶去。潮水正向里涌,虽然风很轻,我们还是开始快速行进。面前有一个河口,我们顺着潮水而上,平稳驶入。
我们看到了镇上的红色屋顶,停泊着的双桅船,还有一个码头。我们降下船帆,抛锚停泊。我们终于到了。
马老奇有着一副整洁的荷兰式外观。它不像英国殖民地的其他城镇那样肮脏混乱。小城前面是木框架结构、波纹铁皮屋顶的政府办公楼,还有一两个大货棚和一间检查员的房子。我们所在位置的垂直方向是小镇的一条街道,中国商人就住在那里。逗留期间,我们在其中一家店里吃了饭。在吃了一个星期的儒艮肉、咸牛肉、淡水鱼和水果罐头之后,能吃到咖喱真是一种享受。
在几乎干涸的泥泞小溪里,有成百上千条泥鱼,有两三英寸长的小东西,也有八英寸、十英寸长的胖家伙。它们趴着,用又大又圆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你,然后猛冲过去,躲进了洞里。看到它们扑腾着鱼鳍在泥地上掠过,真是不可思议。你会觉得它们是地球在远古时候的缩影,那时生活在地球上的都是这种体型巨大的生物。他们身上有种神秘而可怕的东西。它们给你一种恶心的感觉,仿佛它们让泥浆神奇地成了活物一般。
都宝(阿鲁群岛)。这是一个相当脏的小镇,有两条街,开着一些中国和日本商店。当地的马来村落建在水边的桩子上。海港里停着一些采珠船。西里伯斯贸易公司的员工们有一间又大又乱的木框架房子,但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司的大帆船上,只有当邮船送来邮件时,才回都宝。
卡登。他的父亲是一个靠家里汇款维持生计的英国人,母亲是个波利尼西亚人。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家伙,又高又胖,眼睛炯炯有神,牙齿雪白,秃头,但耳朵周围和脖子后面都长着鬈发。他说起话来总是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说爆破音的时候唾沫星子到处乱飞。他很热情,总是聒噪地大笑,他满嘴都是澳大利亚脏话,污秽下流。
坦纳尔。水边的一个小镇,房子都建在桩子上,里面密集地住着中国人、阿拉伯人和马来人。从客栈的回廊上,透过高大的木麻黄树,你可以看到海水和对面的小岛,还能看到一两栋房子。开花灌木此时花团锦簇。巨大的蝴蝶,色彩鲜艳,在灌木丛中飞来飞去。一群脑袋或红或黄的绿色鹦鹉,在蔚蓝的天空掠过,闪过一道亮丽的色彩,好似水中泛起的多彩涟漪。傍晚时分,鸟儿突然高声歌唱,它们的曲调狂野而奇特。你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鼓声,似乎还有木管的演奏声。日落时分,对面的小岛笼罩着一层火红的余晖。
凯伊群岛。穿过一连串地势低洼、树木繁茂的小岛,就像穿过一座迷宫一样。太阳升起,大海平静而蔚蓝。它是如此可爱,如此宁静,如此孤独,使你充满敬畏。你感觉自己像是第一个闯入那片寂静之海的人,你屏住呼吸,期待着,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班达。两座地势较高、树木繁茂的岛屿之间有一个狭窄的水湾,沿着它便能来到班达。城镇的对面是一座火山,山上草木丛生。海港里的水又深又清澈,水边有许多仓库和建在桩子上的茅草屋。
班达的街道两旁都是平房,但这个地方死气沉沉,空****、静悄悄的。在街上能看到的人寥寥无几,他们走来走去,悄无声息,仿佛害怕走出回声来。没有人高声说话。孩子们玩耍起来也不吵闹。你不时闻到一股肉豆蔻的香味。商店出售的东西大同小异,几乎都是罐头食品、莎笼、棉布,商店里也什么动静都没有,有几家商店连服务员都没有,好像不指望有人来买东西似的。看不到有人来买东西,也看不到有谁在卖东西。
这里没几个中国人,因为他们不会在没有买卖可做的地方定居。但是有很多阿拉伯人,有的戴着漂亮的开罗软呢帽,穿着整洁的帆布西装,有的戴着白色的帽子,穿着纱笼。他们肤色较深,长着一双闪亮的大眼睛,有着闪米特人的样貌。这里有很多马来和巴布亚的混血儿,当然还有许多马来人。偶尔还会看到一个皮肤晒成深古铜色的荷兰男子,或者一个穿着宽松的浅色披风的壮实荷兰女人。
老式的荷兰平房是用茅草盖的,屋顶又高又尖,屋檐突出来,由多立克或科林斯式的石柱支撑着,石柱上覆盖着一层石膏,构成一个宽阔的回廊。回廊里摆着圆桌和硬邦邦的荷兰椅子,挂着吊灯。地板用瓷砖或白色大理石铺成。房间都很暗,家具是荷兰式的,墙上挂着拙劣的油画。客厅贯穿整个房子,两边都是卧室。平房后面是一个带围墙的花园。围墙壁的白灰已有些剥脱,潮湿的地方都变绿了。花园疏于打理,杂草丛生。这里有玫瑰和果树、攀缘植物、开花灌木、香蕉树,还有一两棵棕榈树、肉豆蔻树和面包树。最后面是仆人的房间。
四处走动的时候,会不时看到一堵倒塌了的白色围墙,里面是一些建筑物废墟。这里曾经是一个葡萄牙修道院。沿着海岸,越过葡萄牙人的堡垒,便是荷兰官员整洁的新房子。
有两座葡萄牙人的堡垒。一座离海稍远,被一条护城河环绕着,护城河里生长着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但是堡垒只剩下了一些巨大的灰色石头墙,正方形的院落里长满了热带植物。堡垒对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一直延伸到大海,那里生长着高大的树木,有木麻黄树、金银花树和野生无花果树。它们是葡萄牙人种下的,我想他们当时一定曾在这些树下休憩,度过了凉爽的夜晚。
更高的山上,是另一座堡垒,它居高临下,灰沉沉、光秃秃的,周围是一条深深的护城河。它保存得很好。唯一的一扇门离地面大约十二英尺,只有通过梯子才能到达。在正方形的围墙里还有一座堡垒,中央有一口井。堡垒里有一些很大的房间,门窗是文艺复兴晚期的风格,比例匀称,但装饰很少,大概是驻防军官们住的地方。
森林。高大的金盏花树把肉豆蔻树遮住了。脚下没有杂乱的灌木,只有一些腐烂的树叶。耳边是像鸡那么大的鸽子响亮的咕咕声,还有鹦鹉的尖叫。偶尔会看到一些简陋的茅舍,里面住着衣衫褴褛的马来人。这里又潮湿又闷热。
人们说以前这里的商人非常富有,喜欢互相攀比,挥霍无度。他们都有马车,这样就可以在晚上沿着海边和广场慢慢地驾车兜风。船太多了,有时港口都被挤满,新来的船只不得不在外面等着,直到有船只离开,它们才有机会进去。他们过去常常会从荷兰运来大理石作压舱物,还会运来大块的冰,因为他们是驾着空船过来的,要把岛上珍贵的香料运回去。
热带地区的下午。你试图去睡一会儿,但最终放弃了,昏沉而困倦地走出来,来到回廊上。天气炎热,没有一丝风,令人窒息。你的大脑焦躁不安地转动,但思绪毫无目的。时间过得单调乏味。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尽头。你想洗个澡凉快凉快,但没什么效果。坐在回廊上太热了,你又一次倒在**。蚊帐下的空气似乎是纹丝不动的,你读不成书,脑子转不了,也休息不了。
凉爽的夜晚。空气柔软而清新。你有一种极致的幸福感。你的想象中闪过一幅又一幅画面,却无半点儿疲累,心情无比愉悦。你有一种精神脱离了肉体般的自由感。
望加锡港。夕阳西下,一片辉煌,先是黄色,然后是红色和紫色。远处,椰子树在摇曳,光彩照人。你试着去想如何描述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它的壮丽让你放松,让你感到膝盖有些绵软,与此同时,它让你的心充满了豪情,如果你能唱歌的话,你会放声歌唱。要唱《纽伦堡的名歌手》吗?不,要唱格里高利圣咏。这是一种没有悲伤,只有满足的死亡。这是东方城市给你带来的最美好的事物。海港里有进进出出的船只,有客船、异国风情的双桅船(它们仍有最初进入那些遥远海域的大帆船的影子)和捕鱼小船。日出日落,朝夕往复。
(1)“BeforetheParty”,1922年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