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个问题我已经被问过二十次了,我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今天,我突然想到了答案,只是太迟了。
“这就像有人送你一串珍珠。它很漂亮,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如果你还能想起它的话,你就会怀疑它们到底是真的还是人造的。”
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但我也不指望会有人再问我这个问题了。
下水管。美国人对他们吃进肚子里的食物质量和烹饪方法那么漠不关心,但他们竟然为自己用来处理排泄物的机械设备而感到如此自豪,真是莫名其妙。
人生既悲剧又琐碎,人生就是一出通俗剧,剧中人们最高尚的情感也不过是为了激起庸俗观众的廉价情感而已,太悲哀了!
我们吃吧、喝吧、玩乐吧,因为明天我们就会死去。是的,我们死得很悲惨,很痛苦——但也并非总是如此。有时我们在打了一场痛快的高尔夫球后,静静地坐在安乐椅上,喝着威士忌和苏打水死去,或者睡在**,毫无知觉就死去了。我想,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嘲笑某些人了,他们不断地做着各种尝试,从未休息过,直到最后被死亡追上,他们才发现自己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
他们认为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还有一堆我不知道的本事,但他们从来不夸奖他有常识,也不承认他宽容,这让我感到很奇怪。如果他像我一样这么了解人性的话,他就会知道人是多么软弱,他们的情感是多么难以控制;他就会知道他们的心中是多么恐惧,他们多么可怜;他就会知道,再坏的人也会有善意,再好的人也会有坏心。如果他还有感情的话,他一定会感到“懊悔”,当他想到自己在创造人类的过程中所犯的错误时,他除了懊悔还能有什么其他感觉呢?奇怪的是,他怎么没有干脆利用他的万能来把自己毁灭了呢?也许他做的那些事真的就是在毁灭自己呢。
如果知识不能引导正确的行为,那它有什么用呢?但是,什么是正确的行为呢?
谁都可以骗我一次,我并不介意,我宁愿被人欺骗也不愿去骗人,宁愿被人愚弄也不愿去愚弄人。但我自然会小心翼翼,不让同一个人骗我两次。
对作家来说,谨记:不要解释过多。
G。K。。他知道X是个骗子,但还是觉得不管他骗谁都不会骗自己。他不知道骗子首先是骗子,然后才是朋友。然而,我在X的奸诈狡猾中发现了一些吸引人的特质。他骗得G。K。倾家**产,然后逃到美国躲避官司。我在纽约一家高档餐厅吃饭时遇见了他,他还是那么温文尔雅,那么和蔼可亲,那么快活。他见到我似乎真的很高兴。他非常自在,尴尬的不是他,而是我。我敢肯定他不会因为良心不安而睡不着觉。
我们会觉得,当别人帮了我们的时候,道声谢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其实大多数人觉得说“谢谢”很难。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觉得帮忙的人给了他们恩惠,他们在潜意识里对此感到抗拒。
我又读了一遍罗素的《我们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也许正如他所说,哲学并没有提供,也不试图提供解决人类命运问题的方法。也许我们不应该希冀为生活中的实际问题找到答案,因为哲学家还有别的事要做。但是,又有谁能告诉我们,生活是否有意义,人类的存在是否只是一场悲剧呢?不,“悲剧”这个词太高尚了。应该说,人类的存在是否只是一场可笑的倒霉事呢?
在美国待的时间久了,没有人会注意不到“嫉妒”是多么普遍。它会带来不幸的后果,因为它会导致人们贬低那些本身美好的东西。彬彬有礼、穿着考究、英语说得准确、注重生活品质,这竟然沦为做作,甚至是堕落的标志,这实在太奇怪了!一个上过一所很好的寄宿学校,又在哈佛或耶鲁念过书的人必须非常谨慎,否则就会引起那些没有这种优势的人的敌意。看到一个文化人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自命不凡,便装出一副热心的样子,使用一种对他来说陌生的语言风格,真是令人遗憾。如果嫉妒者关注的是如何把自己提升到他们所嫉妒之人的水平,这一切就无关紧要了,但他们没有这样做,他们只想着怎么把别人拽下来,拽到跟自己同样的水平。他们心目中的“普通男人”是那种胸毛浓密的男人,会穿着衬衫吃馅饼,还打嗝的人。
皮尔索尔·史密斯在《琐言录》中某个地方有些自鸣得意地说,畅销书作者会把嫉妒的目光投向文坛中更杰出的作家。他错了,他们对那些人并不在乎。他所说的那种作家属于另一个级别,他只是个入门级的畅销书作家,但他自命为文人,他认为文学批评家们没有给他应有的表扬,这使他很难堪。休·沃波尔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毫不怀疑他会愿意用在大众中的名气去换取知识分子对他的尊重。他谦恭地敲着他们的门,恳求他们让自己进去,而他们只是大笑,这对他来说着实很痛苦。真正的畅销书作者不会为这样的欲望所困扰。我认识已故的查尔斯·加维斯。在英国,每一个女佣,每一个女店员,还有许多别的人,都读过他的书。有一次在加里克,我听到别人问他的书销量有多少。起初他不愿透露。“哦,那不值得谈。”他说。但最后,他不耐烦地做了个小小的手势,说道:“七百万册。”他是一个谦虚、低调、彬彬有礼的人。我相信,当他坐在书桌前,准备往那数不清的书里再添一本时,他是有了灵感,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的。
因为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没有人可以光靠努力就能写出一本畅销书,他必须真心诚意地写。那些使你发笑的陈词滥调,老掉牙的人物,用滥了的情景,还有寻常普通的故事,都让你嗤之以鼻,但在他看来既不陈腐,也不老套。相反,他觉得它们新鲜而真实。他像福楼拜对待《包法利夫人》一样,全神贯注地创作自己的角色。几年前,爱德华·诺布罗克和我决定合作写一部电影剧本。这是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节剧,我们把惊心动魄的情节一个接一个地讲了出来,想到一件又一件,我们笑得前仰后合。我们写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我们过得很开心。这是一部出色的作品,结构合理,扣人心弦,但我们一直没找到人把它演出来。读过这个剧本的人都说了同样的话:“这个剧本写得有些言不由衷啊。”当然,他们说得没错。结论很明显:除非你自己信服,否则你不可能写出任何能让人信服的东西。畅销书之所以畅销,是因为它是作者用心写出来的。他的精神状态调整得跟读者一样,以至于他真切地分享出了公众的愿望、偏见、情感和观点。他给的都是他们想要的,因为那也都是他自己想要的。哪怕有一丝一毫的不真实,都会很快被读者看出来,然后就兴致全无了。
人类的一大不幸是,当他们不再性感的时候,还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有性欲。我想,他们如果想要满足这种性欲,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但我认为他们最好不要谈起这件事。
他告诉我,他的妻子相当不爱讲话,他希望能让她开口说说话。“天哪,”我说,“那就开始大声读报纸吧。这样她立马就能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几个世纪以来,讽刺作家们一直在嘲笑那些人老珠黄却追求不情愿的小伙子的女人,但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依然不懈地追求着那些不情愿的小伙子。
她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实际上,她很聪明。她既不看报纸,也不听收音机,因为,她说,既然她对这场战争无能为力,为什么还要为它操心。她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看新闻,而不是听她讲讲她自己的事。
我给了她一本我的新作。她热烈地称赞这本书,她每一句称赞的话都让我感到很窘迫。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以免说出让她闭嘴之类的话,还装出一副很欣慰很受用的样子。如果这本书就是她说的那个样子的话,那我所花的心思、所读的文献、所付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我努力劝自己,她之所以从中读出虚荣和浅薄,是因为她自己本就是个虚荣浅薄之人。也许,你对一本书倾注了什么,品出的就是什么,你从书中读出的其实就是你自己的样子。所以说,也许只有当你心中多少有一些祥和感的时候,你才能读出《斐多篇》的安详;只有当你多少有一分高尚情怀时,你才能读出《失乐园》的崇高。这个观点和我早年的看法一致,那就是,小说家只能成功塑造出那些跟自己有共同点的人物。对于其他角色,他只是在描写,而不是在塑造,而且极少能让读者信服。如果真如我所说,那由此可以推断,通过研究某个作者塑造得最成功的角色(他凭借着很强的同理心和情感反应写出来的角色),你应该就能相对完整地推断出他本人的性格,这要比读他的任何一本自传都来得有效。
(1)即UnitedServiization(美国劳军联合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