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
朗斯。公用饭桌。一张长桌旁坐着许多年轻男子,他们都穿着体面的深色衣服,但给你的印象是,他们有段时间没洗澡了。他们里面有学校老师、保险职员、售货员等。大多数人在吃饭时还看着晚报。他们贪婪地吃着食物,吃着一块又一块面包,喝着廉价葡萄酒。他们很少讲话。突然一个男子走了进来。“是朱尔啊!”他们喊道,似乎醒了过来。朱尔给大家带来了欢乐。他三十来岁,瘦瘦的,长着一张尖尖的红脸,一副滑稽的模样。你完全可以把他当成马戏团里的小丑。他的乐趣就是把面包屑乱扔一气,要是打到了人,被打的人就会大喊:“天上掉下来的子弹啊。”
他们和服务员处得很好,彼此间不用尊称,“你”来“你”去的。有一个小女孩是店主的女儿,坐在一条长凳上编织毛线,他们都善意地揶揄她。你会觉得,他们期待着有一天能和她调情。
矿工村。一排排两层的红砖小房子,红瓦屋顶,大窗户。每栋房子后面都有一小块菜园,矿工在里面种菜种花。一栋房子有四个房间,前面有一个客厅,但几乎从未使用过,窗户上挂着厚厚的花边窗帘,后面是厨房,楼上是两间卧室。客厅里有一张铺着桌布的圆桌,三四把直背椅,墙上挂着全家福的放大照片、一把枪和一些电影明星的照片。一家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里相聚。厨房里面还有一个火炉、一个收音机、一张铺着油布的桌子,地板上也铺着油布。屋里横拉着一根绳子,上面晾着洗好的衣服。厨房里充满了饭菜的香味。收音机从早到晚都在播放着,有狄多·罗西的曲子、《兰贝斯大道》,还有各种舞曲。到了洗衣日,炉子上就架起了一只大锅。
有客来时,他们会拿出朗姆酒来招待。他们聊起了钱和生活开销,谁嫁给了谁,谁谁在做什么。
矿工早晨从楼上下来吃早餐,喝咖啡和朗姆酒。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洗脸。他已经穿戴整齐,只有靴子和外套没穿,这要等妻子递给他。
L的姐姐。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发女人,长着漂亮的五官,一双眼睛长得尤其美。但她缺了两三颗牙。她三十二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岁一样,面容憔悴,皮肤干燥,满脸皱纹。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和衬衫,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她的四个孩子都脏兮兮的,穿得很破,都是母亲用旧衣服改成的衣服。一个小女孩耳朵疼,头上围着一条围巾。L的姐夫。他三十五岁了,但看上去要老得多。他有一张瘦削的、不对称的、饱经风霜的脸,但看起来和蔼可亲,脾气很好,只是有点儿固执。他很少说话,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声音很好听。他对方言比对法语更熟悉。他的手又大又脏,看起来很有力量。他灰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柔和的、可怜兮兮的神色,睫毛上洗也洗不掉的煤尘,使他的这种神情看上去更加明显。
工头。他是一个快乐的家伙,嗓门很大,有着佛兰德人的快乐脾性。他喜欢那些能给他带来慰藉的东西,比如咖啡、朗姆酒和葡萄酒。他的妻子是个身材高大的胖女人,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脸红红的,一副高兴的神情。她很喜欢吃东西,圣诞节他们大吃了一顿。她会告诉你她买鸡肉花了多少钱,然后跟你细细地描述每一道菜。他们坐在那里聊着天,听着收音机,唱着歌,一直到凌晨四点。
他们有两个儿子。他们不想让大儿子当矿工,所以让他去做了木匠,但第一个星期,他的右手就被圆锯锯断了,现在他(戴着眼镜)就在矿上做些杂活。小儿子没再折腾,直接下井做了矿工。
男孩们过去从十二岁开始干活,但现在要到十四岁才开始,他们每天三班倒,每班八小时,负责把煤里的石头拣出来。煤用一个移动的平盘传递着,当平盘经过时,一群孩子肩并肩地迅速把石头拣出来。他们的帽子紧紧地扣在头上,身穿蓝色工作服,脸和衣服一样黑乎乎的,眼白闪闪发光,看上去很古怪。
一个人要到三十岁才能掌握充分的知识,成为一名熟练的矿工;到四十五岁时,他就过了体力的巅峰时期,不得不从事较轻的工作,赚的钱也会变少;到五十五岁时,他可以拿到养老金,他自己有三千法郎,他妻子也有这么多,但他基本上只能再活一两年的时间,来花这笔养老金。他说到自己会在五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死掉的时候非常平静,好像这是自然规律一样。
他每月象征性地交八到十法郎的房租,每月要买四百公斤煤。他每周工作五天,每天的工资是六十法郎,外加百分之二十五的津贴,但如果他拒绝加班,就拿不到津贴。
医疗服务是免费的,但他抱怨医生对自己不够重视,如果医生很忙,会等到第二天才过来给人看病,而且医疗用品也不充足。
矿工们都十分友好、善良、乐于助人。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依赖于他人的工作,因此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友好关系。他们中的一些人住在离矿井一个小时路程或更远的地方,他们骑自行车上班。他们依恋着自己丑陋的小村庄,即使能在矿区附近找到一所房子,他们也不会离开自己的村子。
除了一些熟练的矿工负责挖煤、修通道和挖隧道外,还有一些不熟练的工人负责管理电力,推着煤车把煤从装煤点运到升降机处,然后把煤车推到升降机里。他们需要先把煤车脱钩分开,然后沿着弯曲的轨道用手推入升降机。一名工人每一班要把一千二百辆煤车推入升降机。这是件很辛苦的工作,他每天能挣到二十法郎。在上次罢工之前,他一天的工资只有十四法郎。
升降机摇晃得厉害。它以极快的速度上下移动,发出可怕的嘎嘎声。当它到达底部时,工人还要把空煤车再推出去。
安吉丽克酒吧。一个很小的方形房间,最里面放着一个小吧台,架子上放着许多酒瓶。房间里有两三张方桌,靠墙有一张长凳,门口有几把椅子,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几名矿工正围坐在那里,和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一名正在休假的士兵,他身强力壮,穿着制服。有个人正在用一团毛线变戏法,这个孩子气的戏法让他们兴奋不已,一边看戏法一边点了好几轮酒。他们都很友好热情。另一张桌子上有四个人在打牌。他们很少说话,说话的时候也主要是在谈论工作和物价。
店主一家住在酒吧后面的一个房间里。一个生病的波兰人卧床不起,有六个人围在他旁边,房间里空气十分污浊。
波兰人和法国人的外貌差异很大。他们的脑袋方方的,身体十分结实,即使透过身上沾的黑色煤尘,也依然能看出他们皮肤的白皙。虽然他们和法国人处得很好,但还是只喜欢与自己圈子里的人往来。他们吃得非常少,比法国人还少,好省下钱来寄回家让家里人买农场。他们一般只在公共节日和婚礼上喝酒,那时他们会倾其所有举办盛大的宴会,然后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节衣缩食来弥补这些开销。他们的法语说得结结巴巴的,口音很重。
洗澡是件大事。矿工们在大铜盆里洗澡,这个盆平时是用来清洗全家人的衣物的,把水在铜盆里烧热后,矿工就坐在里面洗澡。有些年轻的矿工以能下井工作为荣,他们就不洗澡,到处向人炫耀。当他们还是单身的时候,通常寄宿在寡妇或者家里没有太多小孩的人家,他们自己占一个房间,或者占一张床铺。他们会到朗斯嫖妓,要么坐公共汽车去,要么骑自行车去。
坑道比普通人的身高略高。坑道很长,被光秃秃的灯泡冷冷地照亮,寒风从里面穿堂而过。沿着坑道一路走着,却没有一个人影,这感觉很奇怪。这些地方拐来拐去的,从一个坑道出来就又到了另一个坑道,你很纳闷那些人是怎么认得路的,但是工头告诉我他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走着走着,你会突然遇到一小群正在干活的工人,这感觉非常神奇。你爬过坑道壁上的一个洞,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费力前行,有时还得匍匐前进,直到走到坑道的尽头,在这里他们要么继续往前开凿,要么就地采煤。钻机太重了,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它发出的噪音,简直让人感觉身处地狱。
光线昏暗,矿工们光着上身,头上戴着安全帽来保护头部,看上去简直不像人。
他们白班上到一半的时候,会休息半个小时吃午饭。他们坐在煤渣上,吃着装在罐子里的食物,里面是一大块面包,抹了黄油或者夹了一根香肠,他们喝着装在金属瓶子里的淡咖啡。
一日三餐。早上喝黑咖啡,吃面包配黄油。中午,如果是在家吃,就有汤,有牛排或小牛肉,从菜汤里能捞出蔬菜,还有土豆。他们喝的啤酒通常是自家酿的,几乎不含酒精的,口味怪怪的,你得慢慢适应。晚饭,还是咖啡和抹了黄油的面包,如果丰盛一点儿,还会有一片火腿。
没有哪所房子看起来能住得舒适,他们似乎也不在意住得是否舒服。他们对自己的工资很满意,只希望能维持现状。工作、食物、睡眠、广播,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经理提醒我说,参观者往往会觉得这里的工作很辛苦,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苦。那些矿工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即使他们也觉得工作不容易,但起码是可以忍受的。他是个年轻人,个子不高,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冠楚楚的。他的妻子长得还不错,鼻子挺长的,穿着一件红衣服,他们有两个孩子。他对采矿的生意充满热情,看起来很聪明,富有同情心,博览群书。他的岳父是亚眠的首席检察官,跟他们住在一起。他是个矮个子的老头,留着把花白的胡子,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会跟你讲一些人们在过去一百年里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的东西,对此还深信不疑,仿佛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想法。他是一个非常诚实、可敬、狭隘、无聊的人。
里维埃拉谋杀案。杰克·M得了肺炎,卧床不起,这时他收到了一封电报,说他的母亲阿尔伯特·M被谋杀了,她当时住在圣拉斐尔的一家旅店里。由于他下不了床,他的妻子就代替他飞了过去。当然,她很震惊,但同时又不禁感到幸运和解脱。她的婆婆把她的生活搞得难以忍受。玛丽喜欢参加聚会和舞会,在衣服上花了很多钱,婆婆因此经常没事找事,对她吹毛求疵。她不赞成玛丽管理家务和抚养孩子的方式。更糟糕的是,杰克还非常崇拜他的母亲。在他眼里,她不会做错事。要不是阿尔伯特太太每年都去圣拉斐尔过冬的话,玛丽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压力。
她乘飞机到了戛纳,去见一位英国律师(杰克·M之前给他拍过电报)。在他们开车去圣拉斐尔的路上,他对她讲了谋杀案的一些细节。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当地报纸上到处都是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
阿尔伯特太太被人发现死在了**,她是被人勒死的,她的钱和珍珠也被人偷走了。她被发现的时候一丝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