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启的心沉了一下。
“好。”他说,“吃完饭吧。”
晚饭在露天吃的。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炊事班支起大锅,煮的是面条,里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和罐头肉。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吃了三天干粮的战士们还是吃得很香。
吃饭时,刘兴启注意到营地周围有哨兵。不是普通的哨兵,是双岗,而且全都上了刺刀,枪就端在手里。气氛明显不一样。
吃完饭,李永安来了。
侦察连的战士们在营房前集合,按班排站好。天己经黑了,李永安支起闪光灯,那玩意儿砰地炸出一团白光,把战士们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笑一笑!”李永安喊。
无人笑得出来。
拍完照,李永安又给几名战士拍了单人照。轮到冯仁昌时,老冯特意整了整军装,把胸前那枚“珍宝岛自卫还击作战纪念章”擦了擦。
“老冯,笑一个。”
冯仁昌咧了咧嘴,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拍完照,李永安收拾器材准备离开。刘兴启送他。
“刘副连长。”走到营区门口时,李永安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地址,“这是我在北京家的地址。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要是回不去了,你帮我给我爱人捎句话。”
刘兴启接过纸条,上面是工整的字迹:北京市海淀区解放胡同大院,陈秀芹。
“告诉她,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孩子。”李永安的声音很轻,“但我不后悔。”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刘兴启捏着那张纸条,感觉它烫手。
回到营房,战士们己经准备睡觉了。但无人真的睡着,都在小声说话。
“副连长,咱们什么时候上啊?”
“听命令。”
“听说越南兵特别能打,美国人都没打赢。”
“那是美国人。”王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咱们是中国人。”
连长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都别说话了,早点睡。明日开始训练,强度很大,都给我打起精神。”
熄灯号吹响了。
营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刘兴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周围的动静——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在小声祈祷。
他摸出晓兰的相片,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她的样子。
等我。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远处,似乎真的传来了隐约的枪声,很轻,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
宁明的第一夜,无人入眠。
而战争的气息,己经浓得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