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启将全连集合起来,在一块稍开阔的平地上。
“感觉怎样?”他问。
无人回答。但从那些垂头丧气的表情就能看出。
“这才半日。”刘兴启说,“真正的穿插,或是三日,五日,甚至更久。到时你们不仅饿,还要打仗,要行军,要警戒。现在的训练,就是让你们提前适应。”
他让大家坐下,开始讲解丛林里可食之物:“看见此藤了吗?砍断后里面会流出清水,可解渴。此蕨类的嫩芽可生吃,虽苦,但能充饥。还有蚂蚁窝,里面的蚂蚁和蚁卵是高蛋白……”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砍下一段葛藤,果然有清澈汁液流出;采下蕨类嫩芽,在泉水里洗洗就放入口中;找到一个土蜂巢,用烟熏走蜂群,取出里面的幼虫。
战士们看着,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露难色。
“在丛林里,”刘兴启说,“你要记住一句话:为活下去,什么都能吃。尊严、面子、习惯,在生存面前皆不重要。因你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夜幕降临。山林里的夜晚与白昼完全不同。气温骤降,蚊虫成群结队出现。无帐篷,只能找相对干燥之处,铺上雨衣,数人背靠背坐着休息。
不能生火——训练要求隐蔽,火光会暴露位置。
刘兴启与冯仁昌、王海等几人挤在一处。夜空中星光很亮,但丛林里一片漆黑,只有虫鸣和偶尔的鸟叫声。
“副连长,”王海小声道,“真的打仗时,也是这样吗?”
“比此更糟。”刘兴启实话实说,“到时你可能几日睡不了一个整觉,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时刻提防敌人偷袭。受伤了无药,只能简单包扎。牺牲了,可能连遗体都运不回。”
王海不说话了。黑暗中,刘兴启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怕了?”冯仁昌问。
“……有点。”
“怕就对了。”冯仁昌说,“我第一次上战场时,裤裆都湿了。但打起来后,就顾不上怕了。你眼里只有敌人,脑中只有怎么干掉他,怎么活下去。”
“冯班长,”另一新兵问,“你杀过人吗?”
此问突兀,也很尖锐。黑暗中,所有人皆安静了。
过了很久,冯仁昌才道:“杀过。在珍宝岛,在老挝边境。但每次皆不好受。记住,杀人非光荣之事,是不得己之事。我们是军人,打仗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打仗。”
此话朴素,但深刻。刘兴启在心中重复一遍:打仗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打仗。
夜深了。轮到刘兴启站第一班岗。他抱着枪,靠在一棵树干上,警惕地注视黑暗中的动静。
山林在夜晚焕发出完全不同的生命力。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近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可能是蛇,可能是鼠。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声响,如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了家乡,想起了父母。父亲也是老兵,参加过抗美援朝。临行前,父亲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打仗时,别想太多。想多了,手就软了。”
又想起了未婚妻周晓兰。她来信说,会等他回来,不管多久。信里夹着一张她的照片,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甜。他将照片贴身放着,但不敢常看——怕看了,心就乱了。
还有这些战友。王海才十八岁,家里独子。小李刚结婚三个月。冯仁昌有妻儿,大女儿己上小学。每人背后皆有一个家庭,皆有等他们回去的人。
而很快,他们就要走向战场。有些人或许就回不来了。
刘兴启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思绪。不能多想,如父亲所言,想多了手就软了。他是副连长,要带领这些人完成任务,还要尽可能将他们带回来。
责任。此词此刻重如千钧。
天快亮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湿透。丛林里升起白色雾气,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刘兴启叫醒众人,继续向目标点前进。雨中行军更加困难,山路湿滑,不断有人摔倒。但无人抱怨,所有人皆咬牙坚持。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了目标点——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山顶。从那里可俯瞰整个训练区域。
站在山顶,刘兴启用望远镜观察。雨中的山林一片朦胧,但他能看见来时的路,看见那些他们曾艰难跋涉的沟壑与陡坡。
未来在越南的穿插,只会比此更难。
“副连长,”冯仁昌走到他身边,“你觉得,咱们能完成任务吗?”
刘兴启未立即回答。他望着远方,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我不知道。”他最终道,“但我们会尽全力。”
这便是战争——无保证,无承诺,只有责任与尽力。
而他们即将踏上的,便是这样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