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边民。刘兴启想。这一带两国边民常越境采药、打猎,甚至走亲访友。中越关系紧张后,此类活动减少,但未完全停止。
但他仍不放心。万一越军特工伪装成边民呢?
他决定试探。用越语低声道:“出来吧,我们看见你了。”
无回应。
他又用中文说一遍:“出来,我们是解放军,不伤害百姓。”
灌木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刘兴启看见了。他举枪瞄准:“最后一次警告,不出来我们就开枪了。”
“别……别开枪。”一个颤抖的声音用生硬中文说。
灌木丛分开,走出一人。非士兵,而是一位越南老妇。她约六十余岁,身着黑色土布衣裳,背一竹篓,内装些许草药。脸上布满皱纹,眼中充满恐惧。
“我只是来采药,”老妇以越语夹杂中文说,“我没做坏事,请放我走吧。”
刘兴启放下枪,但仍保持警惕。他打量她——手脚粗糙,确是长期劳作痕迹;竹篓中药草是这一带常见品种;她赤着脚,脚上全是老茧与伤疤。
“你知道这里是边境吗?”刘兴启用越语问。他在侦察兵集训时学过些简单越语。
老妇点头,又摇头:“以前常来,我采药卖了换粮。最近不让来了,但我儿病了,需钱买药……”
她声音哽咽。刘兴启望着她那双浑浊眼睛,心头涌起复杂情绪。此即战争——它撕裂的不仅是国界线,还有普通人的生活。
“你快回吧。”他说,“以后莫再过来了,很危险。”
老妇连连鞠躬,转身欲走。
“等等。”刘兴启叫住她,从自己干粮袋中掏出两块压缩饼干,递过去,“拿着。”
老妇愣住,看着饼干,又看看刘兴启,突然跪下,用越语不停道谢。
刘兴启扶起她,示意她快走。老妇又鞠一躬,匆匆消失在丛林里。
“副连长,这……”王海欲言又止。
“一位采药的老太太。”刘兴启说,“继续前进。”
他们重新上路。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刚才一幕让每个人都想起了什么——战争不仅是士兵间的厮杀,它还牵扯无数普通人。
下午五点,他们终返回营地。天色己开始暗下,营地里飘起炊烟。
连长在连部门口等候,见他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怎样?”
“有收获。”刘兴启说,“发现永备工事一处,疑似炮兵阵地一处,摸清部分巡逻规律。还有……”
他顿了顿,“遇一越南边民,采药的老太太。我让她回去了,给了些吃的。”
连长看他一眼,点头:“处理得对。我们是人民军队,不能伤害无辜百姓。但亦须警惕,有的特工会伪装。”
“我检查过了,应是真百姓。”
“好,先去吃饭,后整理报告。师部明早要。”
晚饭是米饭、罐头肉和炒青菜。刘兴启吃得很慢,味同嚼蜡。他脑中仍在回放今日所见——那些工事,那些巡逻士兵,还有那老妇恐惧的眼睛。
晚上,在昏暗煤油灯下,他与王海一同整理侦察报告。王海将白日所画草图重新誊绘至正式军用地图上,刘兴启则撰写文字说明。
“副连长,”王海突然问,“若我们打过去,那些百姓怎么办?”
刘兴启停笔,看着跳动的灯火。此问无简单答案。他最终道:“尽量避开居民区。但若敌人躲在百姓中间……那就难说了。战争便是如此,无完全干净之事。”
王海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有点怕。”
“怕乃常情。”刘兴启说,“我也怕。但怕归怕,该做之事仍须做。我们是军人,保卫国家便是我们的责任。”
他写完最后一字,放下笔。窗外,边境的夜晚一片漆黑,无灯光,唯有连绵山峦轮廓,如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而他知晓,这些巨兽很快就要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