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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冯仁昌的恐惧（第1页）

夜深了。

侦察连的营地隐没在群山环抱的黑暗中，唯几顶帐篷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马灯光。哨兵在营地外围游动，脚步声轻捷如猫，枪刺偶尔反射一点星光。

刘兴启查完最后一班岗，正准备回帐篷休息，却看见自己那顶帐篷侧面，一点火星忽明忽暗。

是冯仁昌在抽烟。

他走过去，挨着老战友坐下。两人皆没说话，就这么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广西边境的山和北方的山不一样，北方的山线条硬朗，如刀砍斧劈；此处的山轮廓柔和，但连绵不绝，一座连一座，一首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那是越南。

“还没睡？”刘兴启先开口。

冯仁昌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亮起一团橘红，映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他才三十二岁，但看上去如西十出头。侦察兵的老了，非年龄上的，是经历堆出来的。

“睡不着。”冯仁昌声音沙哑，“一闭眼，就听见炮响。”

“演习都过去两日了。”

“非演习的炮。”冯仁昌摇摇头，又吸了一口，“是心里的炮。”

刘兴启沉默。他知冯仁昌说的是什么。这个老侦察兵，七五年在云南方向参加过边境摩擦，真刀真枪和越军特工交过手。他见过血，见过死人，也见过比死人更残酷的东西。

“老冯，”刘兴启斟酌着词句，“此次不一样。我们是主力师，有炮火准备，有大部队协同……”

“我知。”冯仁昌打断他，“我都知。简报我听了，地图我看了，战术我懂。但刘副连长，有些东西，简报上没有。”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越南人，我打过交道。他们非软柿子。七五年那次，我们一个侦察班十二个人，去摸他们一个哨所。情报说哨所里就一个班，最多十五人。结果呢？”

冯仁昌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哨所是个陷阱。地下有坑道，连着后面的山洞。我们刚摸进去，西面八方皆是枪声。班长当场就没了，副班长肚子被打穿，肠子流出来，还抱着枪掩护我们撤退……”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刘兴启以为他说完了。

“我们撤出来五个人。”冯仁昌继续说，“我背上中了一枪，子弹从肩胛骨下面穿过去，未伤到要害，但流血很多。是一个新兵拖着我跑的，他叫小豆子，才十八岁。我们躲在一条水沟里，越军带着狗追过来。狗闻到血腥味了，叫得凶。”

“后来呢？”

“小豆子让我别动，他自己爬出去，往另一个方向跑，将狗引开了。”冯仁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听见枪声，听见狗叫，而后就无声音了。我在水沟里躺了一夜，第二日我们的人找到我。小豆子的遗体三日后才弄回来，被狗咬得……不成样子。”

夜风吹过，带着山林的湿气和凉意。刘兴启感到脊背一阵发冷。

“故你说，”冯仁昌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该不该怕？”

该。刘兴启心里回答。但他没说出口。有些恐惧，承认了反而好受些；有些恐惧，须用更坚硬的东西压下去。

“老冯，”刘兴启亦点了支烟，“此次我们是进攻方，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进攻？”冯仁昌苦笑，“刘副连长，你真觉得我们是进攻方？我们穿插敌后，西面皆是敌人，补给线拉得老长，地形不熟，语言不通。越南人在自己家门口打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们皆清楚。谁攻谁守，还不一定呢。”

此话说得刘兴启心头一沉。他不得不承认，冯仁昌说的是事实。战前推演时，师部亦反复强调过：切忌轻敌，越军擅长丛林游击和山地防御，我们的大兵团正面作战优势，在复杂地形里可能大打折扣。

“那你为何还来？”刘兴启问。

冯仁昌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声干涩：“为何？因我是兵。当兵的，命令来了，就得去。怕也得去，不怕也得去。”

两人又沉默了。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凄厉悠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