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为我们不断地在这种小事上让步,我们才毁了帝国。就是因为我们对他们太仁慈了,才导致这个国家暴乱不断。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像对待臭泥一样对待他们’。眼下是关键时刻,我们要争取我们能得到的任何威严。我们要联合起来告诉他们:‘我们是主人,你们是乞丐——’”埃利斯用他小小的拇指向下按,仿佛在碾一只蛆虫——“你们这群乞丐要安分守己!”
“希望渺茫,老伙计,”韦斯特菲尔德说,“希望非常渺茫。有这些红头文件束缚着你,你能怎么办?这群土著乞丐比我们更懂法律。当面冒犯你,你要揍他们的时候,他扭头就跑。除非你下定决心要收拾他,否则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他们没胆量和你打架,你怎么收拾他们?”
“我们在曼德勒时的长官总是说,”莱克斯蒂恩太太插嘴道,“最终,我们只能离开印度。年轻人不会再跑来这里,用一生的工作换取侮辱和他人的忘恩负义。我们只能离开。当土著们祈求我们留下的时候,我们会说,‘不,我们给过你们机会,你们没有把握住。现在好了,我们会让你们管理自己。’这样一来,得给他们一个多大的教训!”
“都是那些法律法规带给咱们的麻烦,”韦斯特菲尔德闷闷不乐地说,“就是因为过于守法才毁了印度帝国。”这是韦斯特菲尔德经常提及的话题。按照他的看法,只有来一次大规模的动乱,随后实施军事管制才能从毁灭中挽救帝国。“全是些文件。如今,政府里的印度人才是这个国家的真正统治者。我们气数已尽。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关掉商店,让他们自作自受。”
“我不这样认为,绝对不这样认为,”埃利斯说,“只要我们愿意,一个月内就能扭转眼下的局面。只需要一点点胆量。看看阿姆利则,看他们后来那低眉顺眼的样儿。戴尔知道怎样对付他们。可怜的老戴尔!那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待在英国的那群胆小鬼应该为此负责。”
其他人发出一片叹息,与罗马天主教集会上提到该死的玛丽一世时的叹息一模一样。听到戴尔的名字的时候,就连麦克格雷格先生——这位对屠杀和戒严十分反感的人,也摇了摇头。
“哎,可怜的人啊!佩吉特议员们手下的牺牲品。也许吧,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的错误,不过为时已晚了。”
“我以前的长官曾经讲过一个与那件事有关的故事,”韦斯特菲尔德说,“在土著团里,有一位年老的陆军士官长,有人问他,如果英国人离开印度会怎么样。这位老陆军士官长说——”
佛洛里向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绝对不能,不能——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趁自己头脑清醒,还没有开始砸家具、往画上摔瓶子之前,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房间。这群乏味、愚蠢、沉迷酒精的肥猪!难道他们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字不差地重复同样的恶毒的话,就像《布莱克伍德》杂志上那些经过改编的拙劣故事?难道他们就没人能想点新东西说?啊,这是个什么地方,什么样的人啊!我们的文明,这是怎样的一种文明——一种建立在威士忌、《布莱克伍德》和‘波让’绘画上的邪恶文明!上帝原谅我们吧,毕竟我们都是组成这种文明的一部分。
佛洛里对此不发一言,他很痛苦,但保持面部平静。他站在椅子旁边,身体略微向众人倾斜,脸上挂着一副不确定别人是否喜欢自己的说笑的表情。
“恐怕我得走了,”他说,“真不巧,在早饭前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再待会儿喝点吧,老兄,”韦斯特菲尔德说,“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来杯杜松子酒,给你开开胃。”
“不,谢谢,我必须得走了。过来,弗劳。再见,莱克斯蒂恩夫人。再见,各位。”
“布克·华盛顿退下了,这个黑鬼的朋友。”佛洛里的身影消失后,埃利斯说。不管是谁离开这个房间,埃利斯都会在背后说些坏话:“我想,又去找维拉斯瓦米了。也有可能是为了逃避交酒钱而溜走的。”
“哦,他这个人不坏,”韦斯特菲尔德说,“虽然时不时地说些与布尔什维克有关的事情,不过可别以为他是认真的。”
“哦,当然,他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家伙,”麦克格雷格先生说,“在印度的每个欧洲人都很注意自己的职务身份,而不是肤色,都是好伙计,除非他们有时候做出非常离谱的事情。
这可是一种荣誉。”
“在我看来,他的布尔什维克有点过分了。我不能接受成天和当地土著为伍的人。如果说他本人身上流着黑人的血,我也不会觉得奇怪。这也许能解释他脸上有块黑斑的原因,他就像一匹花斑马。他那黑色的头发和柠檬色的皮肤,使他看起来像一个欧亚混血儿。”
他们又讲了一些有关佛洛里的零零碎碎的谣言,不过不多,因为麦克格雷格先生不喜欢谣言。这些欧洲人继续待在俱乐部里,直到又喝完一轮酒。麦克格雷格先生讲了一些他在卑谬时的奇闻趣事,不过这类故事可以更换成任意背景。然后,谈话又回到人们永不生厌的话题上——当地土著的傲慢无礼,政府的因循守旧,大英帝国真正称得上统治者、“给这家伙十五皮鞭”的旧日美好时光。人们的谈话大部分时间都围绕着这些话题,部分是因为埃利斯的热衷。此外,我们应该理解欧洲人的抱怨。与这些东方人一起生活和工作,即使对于圣人的脾气来说,也是一种考验。他们所有人,尤其是官员,深知其中的折磨与侮辱。几乎每天,当韦斯特菲尔德或者麦克格雷格先生,甚至麦克斯韦尔也不例外,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那群有着年轻的、像金币一样光滑的黄色脸庞的中学生,都会对他们露出黄种人脸上常有的那种让人气愤的鄙视的神情。这群中学生有时朝他们冷笑,有时会在他们身后发出土狼般的恶笑。驻印英国人的生活也不完全是一团糟。在不舒适的营地,在潮湿的办公室,在充斥着泥土和沥青味道的昏暗平房里,或许,他们有权利粗暴一点儿。
现在十点钟了,天气酷热难耐。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又圆又亮的汗珠,男人们的小臂上也是如此。麦克格雷格先生的后背上,丝绸外衣的汗迹越来越大。外面耀眼的阳光不知怎的就穿过窗户上绿色的珠帘照了进来,晃得人头晕目眩。想到自己难以下咽的早饭,还有接下来又长又乏味的时间,每个人都觉得心神不安。麦克格雷格先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扶了扶从汗涔涔的鼻子上滑下来的眼镜。
“唉,如此热闹的聚会就要结束了,”他说,“我不回家吃早饭了。帝国的担忧。有人和我同路吗?我的司机在外面等着呢。”
“哦,谢谢你,”莱克斯蒂恩夫人说,“捎上我和汤姆吧,这大热的天儿,不用走路真是一种解脱。”
其他人也站起来。韦斯特菲尔德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说道:“我想,还是动动比较好。如果再在这里坐一会儿,我恐怕要睡着了。想想整天都要憋在办公室里,成堆的文件!上帝啊!”
“大家不要忘记今晚的网球啊。”埃利斯说。
“麦克斯韦尔,你这个懒贼,别再躲起来了。下午四点半准时带着你的球拍来这里。”
“您先请,女士。”麦克格雷格先生站在门口殷勤地说。
“带路,麦克德夫。”韦斯特菲尔德说。
他们出门走进耀眼的炽烈阳光下。大地像一口火炉,呼出滚滚热浪。绚丽夺目的花朵在烈日的炙烤下,一动不动。炫目的阳光将疲倦植入你的骨髓。这实在让人有些害怕——从缅甸到印度,从暹罗到柬埔寨、中国,全都是炫目、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外边等待的麦克格雷格先生的汽车,金属板烫得不能触碰。一天中最可怕的时光开始了,正如缅甸人说的,“这是脚步无声的时间”。除了人,几乎没有生命在活动。黑蚂蚁受高温的刺激,一队队像带子似的穿过小路,无尾秃鹫顺着气流在高空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