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我们该回去了。”她突然说,眼睛向外张望着。不过佛洛里能看见她满脸通红。
他从她旁边站起来,一脸沮丧。“但是,听我说!不能再多待几分钟吗?我知道晚了,不过——他们把这个女孩儿的节目提前了两个小时,就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就几分钟,好吗?”
“我受不了了,我早就该回去了。不知道叔叔婶婶会怎么想。”
她拨开人群就走,他紧跟着她,甚至没来得及向演皮威戏的演员表示感谢。缅甸人不满地给他们让路。这些英国人怎么能这样,为了他们打乱了演出计划,提前请出最好的演员,可还没等人家真正的表演开始,他们就走人!佛洛里和伊丽莎白离开后,这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演皮威戏的女孩儿拒绝接着跳舞,而群众要求她继续表演完。直到两个小丑走上舞台放爆竹、讲**笑话,秩序才算恢复。
佛洛里可怜巴巴地跟着女孩儿上路。她走得很快,忽然回过头来,有那么一刻她一言不发。他们一直都相处愉快,却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停地道歉。
“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会介意……”
“没关系。有什么可道歉的?我只是认为该回家了,就是这样。”
“我早该想到的。在这里,人们并不介意这样的事情。
这些人眼中的体面与我们眼中的不同——在某些方面更加苛刻……不过……”
“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这个!”她非常生气地吼道。
他发现自己把事情搞得更糟糕了。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路,他在后面。真是苦不堪言,自己真是个该死的蠢货!然而,他又不明白女孩儿生气的真正原因。皮威戏女孩儿的表演本身并没有冒犯她,那只是一个开端。可是这次出来——即使是触碰这些身上散发着怪味儿的土著的想法,都让她感觉非常糟糕。
她深信这不该是白人男士应有的行为。还有开始时他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些文绉绉的词——简直是在引用诗歌,她愤愤地想道。过去她在巴黎碰见的那些讨人厌的艺术家就是这样说话的。在这之前,她一直认为他是一个男子汉。然后,她又想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危险一幕,他赤手空拳赶走水牛的情景,想到这,她的怒气消了一些。他们到达俱乐部门口的时候,她觉得想原谅他了。此时的佛洛里才再次有了说话的勇气。在一个枝叶稀疏、光影斑驳的地方,他停下来,她也停住了脚步。在隐隐的星光下,他可以看到她模糊的脸。
“啊,哎呀,我真的希望你不要为此而生气。”
“不会,我当然不会。我告诉过你了,我没有生气。”
“我真不该带你去那里。请原谅我。你知道,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去过哪里。或许,说你出去,就在花园里,散了散步更好一些。他们可能会觉得一个白人女孩儿去看皮威戏有些怪异。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哦,我当然不会去!”她欣然表示同意,亲切的态度让他吃了一惊。毕竟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原谅了。不过,他还是没弄明白自己被原谅的是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地分头进了俱乐部。显然,这次出行宣告失败。晚上,俱乐部里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全体欧洲人都在等待着欢迎伊丽莎白的到来,管家和6个童仆穿着他们最好的白衬衣,干净、笔挺。他们在门两侧一字排开,行着额手礼,满脸笑容。欧洲人的欢迎仪式结束后,管家走上前来,献上一个巨大的花环,这是仆人们专为“白人小姐”准备的。麦克格雷格先生做了一个非常幽默的开场白,一一介绍了大家。他称麦克斯韦尔为“我们当地的林木专家”,韦斯特菲尔德是“法律与秩序的监护人和……啊……当地匪徒的噩梦”,等等。笑声不断,见到一个漂亮女孩儿已经让所有人都幽默感十足,甚至连麦克格雷格先生的演讲都让人愉悦。不过,说实话,这次演讲,麦克格雷格先生可是足足准备了大半个晚上呢。
埃利斯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一脸诡秘地拉着佛洛里和韦斯特菲尔德进了棋牌室。他的心情比往常好很多。他用他小而有力的手指拧了拧佛洛里的胳膊,疼却显得非常亲切。
“嗨,我的朋友,大家都在找你,你刚才去哪儿了?”
“哦,只是随便溜达溜达。”
“随便溜达!和谁?”
“和莱克斯蒂恩小姐。”
“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就是掉进陷阱的大傻瓜,不是吗?其他人还没看到诱饵的时候,你已经把它吞下去了。我还以为你在这方面是老手,上帝为证,我真是这样以为的!”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看看他,还假装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哎呀,我的意思当然是莱克斯蒂恩夫人已经认定你是他们亲爱的侄女婿了。也就是,如果你不格外小心的话。呃,是这样吧,韦斯特菲尔德?”
“完全正确,伙计。符合条件的年轻单身汉。婚姻的枷锁。他们已经盯上他了。”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个女孩儿到这里还不到24个小时呢。”
“不管怎样说,时间足够让你带她到公园小路上了。你可要小心点儿。汤姆·莱克斯蒂恩可能是个酒鬼,可他还不至于蠢到让自己的侄女一辈子都吃自己的。当然,她也知道该把黄油涂在面包的哪一面。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儿,不要自投罗网。”
“该死,你没权利这样说别人。毕竟,那个女孩儿还是个孩子……”
“我亲爱的老倔驴……”埃利斯如今找到了新的八卦话题,竟然变得饱含深情。他抓住佛洛里的领子——“我亲爱的,亲爱的老顽固,不要满肚子装满空话。你以为那个女孩儿涉世未深?她不是。这些离家在外的女孩儿都是一样的。‘只要你肯娶我,我什么都肯干’——这是她们的座右铭,所有人都一样。你认为那个女孩儿为什么来这里呢?”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想,是因为她想来这里。”
“我的傻伙计!她来这里当然是为了下手找个丈夫。这人人都心知肚明!当一个女孩儿四处碰壁的时候,她就会来印度,因为这里的每个男人都渴望见到一位白人女性。他们都称这里是‘印度婚姻市场’,应该叫‘肉市’。每年她们都会一船又一船地来到这里,就像冷冻的羊肉,等待着像你这样的老单身汉上钩。冷藏的,刚从冰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鲜嫩多汁的。”
“你说的这些真令人反感。”
“牧场养殖的最棒的英国肉,”埃利斯美滋滋地说,“新鲜托运,保证质量上乘。”
他上演了一段检查肉的哑剧,还带着****的嗅的动作。这种玩笑埃利斯会开上很长一段时间,他开的玩笑通常都是这样。没有比给女性的名誉抹黑更让他高兴的事情了。
当晚,佛洛里同伊丽莎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大家都在休息室里,闲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像大多数这种场合的话题一样。对于这样的谈话,佛洛里向来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但对于伊丽莎白来讲,俱乐部里这种文明的气息,还有她周围那一张张白色的脸庞、让人感到亲切的画报和“波让”绘画,都让她在那场让人惶恐的皮威戏插曲后感到安心。
莱克斯蒂恩一家9点离开俱乐部的时候,与他们一同步行回家的不是佛洛里,而是麦克格雷格先生。在凤凰木暗淡、扭曲的影子中,他就像某种友善的蜥蜴一样缓步跟随在伊丽莎白身边。那些卑谬的奇闻逸事以及凡此种种,又派上了用场。每一位初来凯奥克他达地区的人都会有幸听到麦克格雷格先生的一番长篇大论,因为其他人都认为他无聊透顶。在俱乐部里,人们常常会打断他的话题。但伊丽莎白天生是一个好的听众。麦克格雷格先生认为自己很少能遇到这样一位聪慧的女孩儿。
佛洛里在俱乐部里又待了一会儿,和其他人一起喝了会儿酒。其间听到了许多关于伊丽莎白的闲言碎语。关于维拉斯瓦米医生加入俱乐部的争吵暂时被搁到一边。此外,埃利斯前一天晚上贴的公告已经被揭下来了。早上,麦克格雷格先生来俱乐部的时候,看到了公告。他一向公正,要求立即将其揭掉。
于是,公告被禁止。不过,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