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光有钱还不够
因为挂着珠帘,客厅里黑乎乎的,湿热的空气沉闷得让人昏昏欲睡。吴波金慢悠悠地踱来踱去,自吹自擂。他时不时地会把手伸进汗衫,抓抓他那汗涔涔的、像女人的**一样肥硕的胸部。玛金坐在她的席子上,吸着一支细长的白色烟卷。透过卧室敞开的门,能看见吴波金那张巨大方形床的一角,床腿上雕刻着花纹,整张床看上去像一个灵柩台。就是在这张**,吴波金犯下许多许多奸污罪行。
玛金现在第一次听说了“另一件事”,也就是吴波金攻击维拉斯瓦米医生的根据。尽管吴波金很鄙视她的智商,但他通常早晚都会把自己的秘密告知玛金。她是自己身边唯一一个不害怕自己的人,因此,他很愿意取悦她。
“啊,金金,”他说,“你看,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已经发出18封匿名信了,每一封都称得上杰作。要是你能够理解得了,我真想给你念念其中的几封。”
“但是,如果欧洲人不理会你的匿名信,你怎么办?”
“不理会?啊,不用担心!我想我对欧洲人的想法还是有些了解的。告诉你吧,金金,如果我只能做一件事情,那一定是写匿名信。”
没错,吴波金的匿名信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尤其是对他们的目标人物——麦克格雷格先生。
就在前两天,麦克格雷格先生心烦意乱地花了一个晚上,试图确定维拉斯瓦米医生是否对政府不忠。当然,不是一些公然的不忠行为——那实在是不重要。关键是,像医生这样的人会心怀叛乱思想吗?在印度,人们不是根据你的所作所为来评判你,而是根据你的身份。仅仅因为一个人的忠诚度引人怀疑,就足以毁掉一个东方人的官场生涯。麦克格雷格先生太过正直的性格使得他无法判定一个东方人是否失去了控制。整整大半夜他都在对着一堆密函冥思苦想,这堆信中除了他收到的5封匿名信,还有韦斯特菲尔德转来的两封,都用仙人掌的刺别在一起。
不光是信件。关于医生的谣言也从四面八方涌来。吴波金深知单单说医生是叛徒还远远不够,需要从任何一个可能的角度诋毁他的名誉。除了被指控妨害治安,医生还被控敲诈勒索、强奸、刑讯逼供、实施非法手术、喝得半醉时为他人做手术、下毒谋杀、用感应巫术谋杀、吃牛肉、向犯人出售死亡证、在佛塔外面不脱鞋,以及企图与宪兵队的一名鼓手发生同性恋关系。光听这些传言,任何人都会把医生想象成一个集马基雅佛利、托德、萨德思想于一体的人。麦克格雷格先生起先对此并没有在意,对于这类事情他实在是习以为常。但在最后一封匿名信上,吴波金做得实在漂亮。
这封信与土匪恩瑞欧从凯奥克他达监狱逃跑一事有关。恩瑞欧被判处7年监禁,如今服刑年限过半。过去几个月中,他一直在谋划越狱的事情。首先,他的监狱外的一个朋友收买了一名印度看守。这名印度看守预先拿到几百卢比,接着申请休假,说是要去探望一位快要去世的朋友,实际上他在曼德勒的妓院里鬼混了几天。时间流逝,越狱的时间被一再耽搁。与此同时,那名印度看守越来越怀念妓院。最终,为了获得更多奖赏,他决定把这项计划告诉吴波金。像往常一样,吴波金从中看到了机会。他告诉监狱的看守要把紧口风,然后,在越狱的当晚,事件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又给麦克格雷格先生发去一份匿名信,警告他有人越狱。不用说,信里还补充说维拉斯瓦米医生作为监狱主管,已经被人贿赂,因此对此事视而不见。
早上,监狱里一片喧闹声,狱监、警察全都跑来跑去,因为恩瑞欧已经成功逃跑(他已经顺着河流逃出了很远,乘坐的小船就是吴波金提供的)。这次,麦克格雷格先生大吃一惊。
不管写这封信的人是谁,他一定了解越狱内情,他讲的医生纵容越狱事件的事情,很可能是实情。这件事非常严重。一个敢于收受贿赂纵容犯人逃跑的监狱主管,很可能做出任何事情。
因此——也许这种推理关系并不十分清楚,但对于麦克格雷格先生来说已经非常清楚了——妨害治安罪,也就是针对医生的最主要控告,变得越发可信了。
与此同时,吴波金还攻击了其他欧洲人。佛洛里作为医生的朋友,也是医生名誉的主要来源。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令佛洛里感到害怕,从而抛弃医生。对付韦斯特菲尔德就有些麻烦了。韦斯特菲尔德,作为警察,对吴波金非常了解,他可能会破坏他的计划。警察和地方治安官是天敌。但吴波金已经想好了如何将这种局面扭转。韦斯特菲尔德曾经指责医生,当然是不具名的,说他与那些臭名昭著的流氓和受贿者吴波金串通。
这件事就能摆平韦斯特菲尔德。至于埃利斯,根本没有必要给他写匿名信,目前他对医生已经恨之入骨了。
吴波金甚至还给莱克斯蒂恩夫人发去一封匿名信,因为他了解欧洲女性的威力。信中说,维拉斯瓦米医生煽动土著人绑架、强奸欧洲女性。信中没有交代细节,也没有必要交代。吴波金已经抓到了莱克斯蒂恩夫人的软肋。在莱克斯蒂恩夫人看来,单是“叛乱”“民族主义”“抗议”“地方自治”这些字眼就传达了一种含义,在她心目中只有一种含义,那就是一群皮肤黑亮、白眼珠溜溜直转的苦力排着队等待强奸自己。这种念头有时会让她通宵难眠。不管欧洲人曾经对医生的印象有多好,都会很快瓦解。
“你看,”吴波金高兴地说,“你看,我就是这样毁掉他的。他就像一棵被从根部锯穿的大树,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倒下。只要三周左右的时间,我就会推倒他。”
“怎样推倒?”
“我已经离目标不远了。我想是时候让你听听了。这种事情你不懂,不过你懂得如何闭上嘴巴。你听说过桑瓦村附近谋划暴乱的传言吧?”
“是啊,他们真够愚蠢的,那帮村民。他们拿着砍刀、长矛就能对付印度的士兵吗?他们会像野兽一样被枪打死的。”
“那是当然。只要有战争,就会有屠杀。不过他们只是一群满脑子迷信思想的农民。他们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散发给他们的可笑的防弹衣上。我鄙视这种无知。”
“可怜的人们!你为什么不去阻止他们呢,柯波金?没有必要逮捕任何人,你只要去村子里,告诉他们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就绝对不敢再继续了。”
“啊,没错,如果我愿意就可以阻止他们。不过我不会那样做的。我有我的理由。你看,金金——你可要对这件事保密——这一次,可以这样说,是我组织的暴乱。我亲自组织的。”
“什么!”
玛金扔下手中的烟卷。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带有淡蓝色的眼白在眼睛里打转。她被吓住了,大声喊道:“柯波金,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发动一场暴乱——这不可能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并且目前一切进展顺利。我从仰光弄来的那个魔术师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是马戏团里变戏法的,已经走遍了印度。那些防弹衣是从惠罗公司买的,一卢比八安那一件。我可以告诉你,这些防弹衣可花了我一大笔钱。”
“但是,柯波金!暴乱!可怕的厮杀和射杀,还有那些可能被杀死的可怜的人们!你确信你没疯吗?你不怕自己被打死吗?”
吴波金停下脚步。他吃了一惊。“上帝,你这女人,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反抗政府吧?我,一个在政府里干了30年的公务员!上帝,不!我说的是我发动了这场暴乱,不是我要参加这场暴乱。是这群愚蠢的村民要去送命,不是我。做梦也不会有人想到我会和这件事情有关系,永远不会,除了柯巴森和其他一两个人。”
“但是你明明说,是你煽动他们暴乱的。”
“当然,我已经指控维拉斯瓦米发动暴乱反抗政府了。我就必须组织一场暴乱上演,不是吗?”
“啊,我明白了。暴乱发动之后,你会借此指责维拉斯瓦米医生。是这样吧?”
“你反应真慢!我以为傻瓜都能看出来我发动暴乱仅仅是为了镇压它。我是——麦克格雷格先生怎么说?内奸——拉丁语,你不懂的。我是内奸。首先,我鼓动桑瓦村这群傻瓜叛乱,然后再把他们作为叛乱分子抓起来。在叛乱将要开始的时候,我会突袭为首的几个人,然后把他们一一送进监狱。这之后,我敢说可能会发生厮杀。可能会死几个人,还有一些人会被送到安达曼人那里。但同时,我会第一时间到达战场。吴波金,在关键时刻平息了一场危险的叛乱!我将会成为这个地区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