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大英雄
第二天,整个城镇比一座主教城的礼拜一早晨还要安静。
暴乱发生后通常都是这样。除少数几个犯人外,所有可能涉嫌攻击俱乐部的人都拿出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据。俱乐部的花园像被一群野牛践踏过一样,不过,房屋并没有遭到洗劫,欧洲人也没有再发生新的伤亡,只是在一切结束以后,人们在台球桌下面发现了烂醉如泥的莱克斯蒂恩先生,原来他当时揣着一瓶威士忌躲在了那里。韦斯特菲尔德和维拉尔一大早就押解着谋杀麦克斯韦尔的凶手过来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两个因谋杀麦克斯韦尔即将被送上绞架的人。韦斯特菲尔德听到暴乱发生的消息后,非常沮丧却又无能为力。这种事情又发生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暴乱,而他竟然没能到现场镇压!似乎是命中注定他杀不到一个人。郁闷啊,郁闷。维拉尔唯一的意见是,佛洛里(一个文员)居然对宪兵队发号施令,真是他妈的不像话。
与此同时,雨下得没完没了。佛洛里一醒来就听到雨滴击打房顶的声音,他快速穿好衣服就匆匆出门了,弗劳紧随其后。在看不见房屋的地方,他脱掉衣服,任由雨水淋在他**的身体上。令他意外的是,他发现自己身上全是昨天晚上留下来的瘀伤。不过,雨水在短短三分钟内就把他一身的痱子冲得**然无存。雨水的疗效真是神奇。佛洛里朝维拉斯瓦米家走去。他的鞋子嘎吱嘎吱直响,雨水不时从帽檐流下来,一直灌到脖子里。天空是深灰色的。旋风此起彼伏,一阵接一阵地刮过操场,就像成队的骑兵。走过去的缅甸人头上都戴着硕大的木帽,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全身湿淋淋的,就像喷泉里的青铜雕像一样。像网一样的水流已经把路上的石子冲刷出来。佛洛里到达医生家的时候,维拉斯瓦米才刚刚到家,正在阳台的栏杆外甩雨伞上的水。他兴冲冲地招呼佛洛里。
“快上来,佛洛里先生,快点儿上来!你来得真是时候。
我正准备开一瓶老汤姆金酒。来,让我们为你的健康干杯,你这位凯奥克他达的大救星。”
两个人谈了很长时间。医生的心情非常不错。似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奇迹般地消除了他的隐患。吴波金的阴谋落空了。医生已经摆脱了他的掌控——实际上,事情反过来了。
医生对佛洛里解释道:
“你看,我的朋友,这次暴乱——或者说,你在这次暴乱中的英勇表现——完全打乱了吴波金的阴谋。那场所谓的暴乱是他发动的,然后他又谋划得到镇压暴乱的功劳。他算计着,对他而言,更多的暴乱就意味着更多的功劳。有人告诉我,他听到麦克斯韦尔的死讯时,高兴之情难以言喻(医生把他的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我想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下流?”
“啊,没错。下流。据说他甚至想跳舞——你能想象得到那种令人作呕的场面吗?并且他还高呼:‘现在他们至少该把我发动的叛乱当一回事了!’这就是他眼中的生命。不过,现在他的胜利已经终结了。暴动在半路就夭折了。”
“怎么讲?”
“因为,你还看不出来吗,镇压暴乱的功劳不是他的,而是你的!众所周知,我是你的朋友。可以说,我也沾了你的光。眼下你不就是大英雄吗?昨天晚上你回到俱乐部的时候,你的那些欧洲朋友们没有张开双臂欢迎你吗?”
“我得承认,他们确实是那样做的。这对我来说真是一种新的体验。就连莱克斯蒂恩太太也讨好我。‘亲爱的佛洛里’,她现在都这样称呼我。并且她把矛头指向了埃利斯,因为她一直没有忘记,埃利斯曾经叫她该死的老太婆,还让她停止像一头猪似的叫唤。”
“啊,埃利斯先生在讲话时有时是过于夸张,我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告诉警察擦着人群上方开枪,而不是直接冲人群开枪。这似乎违反一切政府法令。埃利斯对此有些生气。‘既然你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打死一些×娘养的?’他说。我告诉他,那样做的话有可能伤害到人群中的警察。但是他说,反正他们只是黑鬼。不管怎样,我所有的过失都得到了谅解。麦克格雷格先生貌似引用了一句拉丁谚语,我确信是贺拉斯的名言。”
半个小时后,佛洛里走着来到了俱乐部。他已经答应和麦克格雷格先生碰面,解决医生入选俱乐部的事情。如今,这件事已经没有困难了。在这次荒谬的暴乱被遗忘之前,大家都会乖乖顺从他的意见。他甚至可以在俱乐部发表一场演讲,他们也都会容忍的。这场讨喜的雨哗哗地下着,将他从头浇到脚。
他的鼻孔里洋溢着泥土的芳香。在过去干旱的几个月中,这种味道已经几乎被人遗忘。他走进被毁坏的花园,园丁正弓着腰用铲子为百日菊挖坑。雨水溅落在他拱起的裸背上。花儿被践踏得几乎**然无存。伊丽莎白站在阳台的一侧,就好像她是在专门等他。他摘掉帽子,甩掉帽檐上的水,然后朝她走过去。
“早上好!”他提高了嗓门说,因为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很大的噪音。
“早上好!大雨还是来了,就像盆泼一样。”
“哦,这还不是真正的大雨,你等到七月看看。到时候整个孟加拉湾的水都会涌出来,接连不停地下。”
似乎每次见面天气都会成为他们必谈的话题。尽管如此,她的脸上却显露出一些与套话截然不同的表情。从昨天晚上开始,她的态度已经彻底改变了。他鼓起勇气。
“石头打到你的地方怎么样了?”
她把胳膊伸到他面前,任他握住。她表现得很温柔,甚至可以说是顺从。他明白,昨天晚上的英勇表现使得他在她的心里成了一个英雄。她根本不知道危险有多小,并且她原谅了他的一切,甚至包括马拉美,因为他在关键时刻表现得非常英勇。简直是他在驱赶水牛和猎杀豹子时的英勇再现。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的手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将她的手指与自己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伊丽莎白——”
“会有人看见我们!”她说,并且把手缩回去,但她并没有生气。
“伊丽莎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还记得几个星期以前我在丛林里写给你的信吗,在我们……之后,就是几个星期前?”
“记得。”
“你记得我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记得,很抱歉我没有给你回信,只是——”
“其实,我没有期望你给我回信。不过我只是想提醒你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当然,在信里他仅仅说了他爱她,并且表达得非常模糊——他会永远爱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面对面站着,彼此靠得很近。出于一时的冲动——动作如此之快,以至于连佛洛里都很难相信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他把她揽入怀中,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一瞬间,她顺从了,任由他抬起她的脸庞亲吻她。接着,她突然挣脱开,摇摇头。也许她害怕有人看见,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胡子被雨水淋得湿乎乎的。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飞快地进了俱乐部。她看上去很痛苦或者内疚,但似乎没有生气。
他跟在她的后面慢步走进俱乐部,正好撞见了心情非常不错的麦克格雷格先生。他一见到佛洛里就亲切地说:“啊哈,攻无不克的大英雄来了。”接着,表情稍微严肃一些地再次向他表示祝贺。佛洛里抓住这个机会为医生说好话。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医生在暴乱中的英勇表现。“他就站在人群当中战斗,就像一头老虎。”等等。这样说也并不为过,因为医生的确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们的。麦克格雷格先生深受感动,其他人听说之后也是如此。一个欧洲人为一个东方人说话所起的作用,可以超过一千个东方人,无论何时,这句话都是行得通的。而此刻,佛洛里的意见尤其有分量。医生的好名声恢复了,他入选俱乐部的事情也算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