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芳入阁后,《明史》称其“居内阁数年,瑾浊乱海内,变置成法,荼毒缙绅,皆芳导之”。事实的例子如刘瑾讨厌翰林们骄傲,想把他们弄出去做外官,焦芳便和他的儿子焦黄中检讨段炅等“教瑾以扩充政事为名,乃尽出编修顾清等二十余人于部曹。”刘瑾陷害刘健、谢迁,增加解额,斥江西、余姚人不得为京官,以及许多变更法制的事,多半是他播弄出来的。他非常恨南方人(焦芳是河南泌阳人),便作了一个“南人不可为相图”献给刘瑾。他自己对刘瑾更是卑鄙不堪,“每过瑾,言必称千岁,自称曰门下。裁阅章奏,一阿瑾意”(271)。
他自己当然更是贪污纳贿,“四方赂瑾者,先赂芳”(272)。致仕归家的时候,“盗窥其重载,尽劫以去”(273)。但这不过是些浮财,他历年搜刮的结果,早已是个大地主,所以归家后“治第宏丽,劳被数省,积财如山”(274)。他和他的儿子黄中荒**无耻,有些简直是禽兽行为,如底下的一件事便是:
正德初年,广西田州土官岑濬妾以叛逆家属当没官。时焦泌阳芳为相,侦知其美,赂主者得之,嬖之专房。此妾厌其老,窃与焦之子、编修黄中通好。其父知之,争斗于室,时传以为笑。(275)
这样一个作恶万端的家伙,在刘瑾伏诛后,他却仅仅被削职为民。所以,刘瑾的侄儿刘二汉临刑的时候曾愤慨不平地说:“吾死固当,第吾家所为,皆焦芳与张彩耳。今彩与我处极刑,而芳独宴然,岂非冤哉!”(276)
张彩是安定人,焦芳因为他和刘瑾同乡,便将他荐给刘瑾。他生得很漂亮,“白皙修伟,须眉慰然”。见刘瑾的时候,穿着华丽的衣冠,谈论滔滔不绝,刘瑾大为喜爱,抓住他的手端详了半天说道:“子神人也,我何以得遇子!”立刻派他为吏部文选郎。到职不久,便伙同刘瑾把吏部尚书许进排斥去位,而以刘宇代为尚书。刘宇也是刘瑾的狐狗,他自信不及张彩得宠,张彩也不大睬他。于是,“铨政率由彩,多不关白宇。即白宇,宇必温言降接。彩抱案立语,宇俯偻不敢当”。及刘宇入阁,彩便代宇为尚书,“一岁中,自郎署长六卿,僚友守官如故,咸惴惴白事尚书前,彩厉色无所假借”(277)。这威风可算透顶了!
张彩做尚书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树威,“不时考察内外官,纠摘严急,间一用薄罚,而诸司台谏谪辱日甚”。第二件事便是勒贿,“变乱旧格,贿赂肆行,海内金帛奇货相望涂巷间”。有钱有势之后,便更进一步地胡作非为了:
性尤渔色。抚州知府刘介,其乡人也,娶妾美。彩特擢介太常少卿,盛服往贺曰:“子何以报我?”介惶恐谢曰:“一身外皆公物。”彩曰:“命之矣。”即使人直入内,牵其妾,舆载而去。又闻平阳知府张恕妾美,索之不肯,令御史张禴按致其罪,拟戍。恕献妾,始得论减。(278)
张彩是刘瑾一个很忠实的走狗,而且也很有些心计,他看到刘瑾擅权太久,贪贿无已,恐怕结怨太多,引起变故,便很想替刘瑾缓和一下,就乘间向刘瑾说:“公亦知贿入所自乎?非盗官帑,即剥小民。彼借公名自厚,入公者未十一,而怨悉归公,何以谢天下?”这话说得很中听,刘瑾颇以为然,恰好那时“御史胡节巡按山东还,厚遗瑾,瑾发之,捕节下狱。少监李宣、侍郎张鸾、指挥同知赵良按事福建还,馈瑾白金二万,瑾疏纳金于宫,而按三人罪。其他因贿得祸者甚众。”张彩这计策颇为奏效,甚至“中外或称彩能导瑾为善矣”。(279)但实际上这不过是麻痹政策,和缓人心,使刘瑾的剥削更可以永久下去而已。
张彩对刘瑾忠实,刘瑾对他也极宠爱。“瑾出休沐,公卿往候,自辰至晡未得见。彩故徐徐来,直入瑾小阁,欢饮而出,始揖众人。众以是益畏彩,见彩如见瑾礼。彩与朝臣言,呼瑾为老者,凡所言,瑾无不从。”(280)
焦芳和张彩是刘瑾的两大走狗。但这两条狗之间,由于争权夺宠,引起很大的矛盾。焦芳自以为张彩是他推荐的,彩为吏部尚书,他便向彩天天保荐私人。彩恃着刘瑾的宠爱,有时竟不买他的账。同时一些小狗腿如段炅等原是依附焦芳的,后来看见刘瑾宠彩,便转而附彩,于是便在刘瑾面前将焦芳的隐事和盘托出。刘瑾大怒,便屡次在大庭广众中申斥焦芳父子。焦芳看看情势不对,只好和儿子一同致仕回家。
刘瑾的狐狗除这两人外,还有很多,第一节所引的刘瑾败后言官交劾党附刘瑾的廷臣名单,可以说全是这些东西,现在将这些狐狗的无耻丑事略举若干,以见一斑。
左都御史刘宇因为“瑾好摧折台谏”,便“请敕钳制御史,有小过辄加笞辱”。刘瑾开始索贿时,希望并不大,只不过百金,而刘宇却第一个以万金为贽,刘瑾大喜说道:“刘先生何厚我。”立刻转他为兵部尚书,后又迁吏部。“宇在兵部时,贿赂狼藉。及为吏部,权归选郎张彩。而文吏赠遗又不若武弁,尝悒悒叹曰:‘兵部自佳,何必吏部也。’”其无耻如此。此外,如曹元任兵部尚书时,“将校迁除,皆惟瑾命,元所入亦不赀。”(281)又如“寇升巡抚陕西,为瑾治第修坟,极其华侈,民受其殃。”(282)“给事中屈铨、祭酒王云凤请编瑾行事,著为律令。”(283)而云凤且请瑾亲莅太学,如唐鱼朝恩故事。(284)佥都御史韩福清理湖广粮饷,因“瑾喜操切,福清指务为严苛。”又馈瑾白金数十万两。(285)吏科给事中李宪“谄事瑾,每率众请事于瑾,盛气独前,自号六科都给事中。时袖白金示同列曰:‘此刘公所遗也。’”(286)给事中高淓“丈沧州,所劾治六十一人,至劾其父高铨以媚瑾”(287)。这些东西真正是十足的衣冠禽兽了。
至于这些禽兽谒见刘瑾的拜帖的称呼更其肉麻无耻,普通都是称“顿首拜禀见”:
正德初刘瑾擅国,走其门者倾朝。名刺必用红纸,揭帖具官某顿首拜禀见。不知受恩之人见时又当作何体态,呜呼哀哉!(288)
有的竟称“顶上”:
朱恩松江人,与瑾有旧,自河南按察使超升佥都御史操江,未几升南京侍郎尚书。事瑾极恭,凡拜帖写“顶上”,不敢云“拜上”,顶上之称自始起。(289)
自称曰“门下小厮某”:
余初于西曹,见谈旧事投刺有异者,一大臣子正德中上书太监刘瑾,云“门下小厮某上恩主老公公”。(290)
这些“小厮”这样拼命地去谄媚刘瑾,但刘瑾却并不把他们当作人看待的。如上面所说的焦芳以大学士之尊,刘瑾竟在大庭广众中申斥他。还有当刘瑾令刘宇入阁辅政,宇大喜过望,“宴瑾阁中,极欢”,第二天便打算入阁办事,却不料刘瑾竟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说道:“尔真欲相耶?此地岂可再入!”把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乞省墓去”(291)。韩福清理湖广民租,逢迎刘瑾,“劾所司催科不力,自巡抚郑时以下,凡千二百人。”满以为这一下可以巴结上了,却不料“瑾忽怒福,取诏旨报曰:‘湖广军民困敝,朕甚悯之。福任意苛敛,甚不称朕意,令自劾。吏部举堪代者以闻。’福引罪求罢。”(292)奴才们不管地位多么高,但终究是奴才,在主子眼中有时是连一条狗都不如的。
但这些奴才之所以这样谄媚主子,也只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一旦主子失势,他们为自己打算,仍是可以回过头来咬主子一口的。如上面所说的李宪,当刘瑾下狱,便立刻劾瑾六事,连刘瑾在狱中都发笑道:“李宪亦劾我乎?”(293)
张永、冯保等的狐狗
和刘瑾同时的另一个特务头子张永,在当时也有许多狐群狗党去逢迎谄媚他。如:
河南汤阴人李燧者,历官工部尚书,致仕归。其后张永西征还京,过汤阴。燧敝衣破冠而束上所赐玉带,跪迎于路。永惊曰:“何至于是?”燧因以情乞怜。永至京师吏部荐之。召复故官,再长冬曹,又十二年致仕归。(294)甚至上疏歌功颂德,比之皋陶伊尹:
正德五年,赞皇知县王銮疏称太监张永功:“今岁五月赤旱千里,永奏辞西征,过真定,大雨随注,百姓稽首曰:‘天上雨露,张永带来也。’永不坐乘,不张盖,不作威福,真今之皋夔伊傅。”先后数千言,极其谀媚。(295)
朱厚照死后,朱厚熜即位,曾将厚照时特务革退了几个,其时还有些狐狗给他们喊冤,希图再起:
锦衣千户张仪以附中官张锐黜革,御史杨百之忽为讼冤,言:“仪当宸濠谋逆时,首倡大义,劝锐却其馈遗。今锐以是免死,仪功不录,无以示报。”(安)磐疏言:“百之险邪,阳为仪游说,而阴与锐交关,为锐再起地。”(296)
朱翊钧时冯保擅权,张居正以首辅之尊,一代权相,竟向他投“晚生”帖子,前面已经说过。至于那时的公侯勋爵们,见了冯保则叩首呼老公公:
冯珰势张甚,固安武清以长乐尊父,见之亦叩头惟谨,呼“老公公”。冯小屈膝答之,曰“皇亲免礼”而已。若驸马叩头,则垂手小扶耳,不为敬也。(297)
其他的官员自然更是叩头如捣蒜了:
国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八。嘉靖以来,此事殆绝。而江陵殁,其党自相惊,欲结冯珰以为援,乃至言官亦有屈膝者矣。(298)
当时有些官员甚至见了一些“小特务”也作揖打恭,自居奴婢。如都御史陈瑞奔张居正父丧,麻冕加经,伏哭尽哀。并且请见太夫人,“太夫人旁有小阉侍,居正所私留以役者也。太夫人睨而谓:‘陈君幸一盼睐之。’瑞拱之揖阉曰:‘陈瑞安能为公公重,如公公乃能重陈瑞耳。’公公者,中贵之尊称,臧获见而称者也。太夫人亦为之启颜”(299)。
朱翊钧中年,司礼掌印太监卢受也有些人逢迎谄媚他,如:
浙人喻养初安性者,授吏科给事,抗疏弹司礼掌印大珰卢受。有营缮郎张寰应嘉言者,忽起击喻,谓其弹治中官,实党附山阴首揆。(300)
这以后便到了魏忠贤时代,狐群狗党就遍于天下,因为事迹太多,故特辟一节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