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徵东南戒僧屡建法会于蒋山,应对称旨者辄赐金襕袈裟衣,召入禁中,赐坐讲论。吴印、华克勤之属,皆骤擢至大官,时时寄以耳目。由是其徒横甚,谗谤大臣,举朝莫敢言。(15)
和尚云游各方,熟知民间情况、江湖活动,用做缉事特务,自然是非常相宜的。而朱元璋对他们也十分信任,如吴印和山东按察使张孟兼争讦,印上奏言状,朱元璋便将孟兼杀死,而且诏印曰:“吾为尔除害矣,善为之。”(16)
朱元璋的特务虽多,但究竟不能散布到全国,于是他便设法奖励人民告密,使天下老百姓互相监视。一些刁滑痞棍贪图厚赏,便纷纷告起密来,而且竟成为一时风气。如洪武十七年萧岐上十便书,大意便说朱元璋“刑罚过中,讦告风炽,请禁止实封以杜诬罔,依律科狱以信诏令”(17)。甚至,朱元璋自己也常常微服侦缉,如:
太祖在婺州,夜出私行,巡军阻之。小先锋张焕从之,谓巡军曰:“是大人。”巡军曰:“我不识是何大人,只知犯夜者。”言之再三,已之。次日太祖赏巡军米二石,不复夜出。(18)而野史记载他微服侦缉的故事更多,兹摘录一二则如下:
太祖行京城中,闻一老妪密呼之为老头儿,因大怒……亟传令召五城兵马司总诸军至,曰:“张士诚小窃江东,吴民至今呼为张王,今朕为天子,而此邦居民呼朕为老头儿,何也?”即命籍没民家甚众。(19)
太祖当于上元夜微行,京师时俗好为隐语相猜以为戏,乃画一妇人赤脚怀西瓜,众哗然。帝就视,因谕其旨,谓淮西妇人好大脚也。甚衔之。明日,命军士大戮居民,空其室。盖马后祖贯淮西故云。(20)
记载中像这类故事还多得很,事情虽不一定是真,但从流传之广且多这点看来,朱元璋之喜欢微行侦缉,大概是无可怀疑的了。
朱元璋死后,孙儿允炆嗣位。如前所说,他是一个庸懦的皇帝。但即位之初,也曾派了三个特务去侦伺朱棣,可是结果其中之一却背叛了他,替朱棣做特务了:
张信临淮人……惠帝初即位,大臣荐信谋勇,调北平都司。受密诏,令与张昺、谢贵谋燕王……成祖称病,信三造燕邸,辞不见。信固请,入拜床下,密以情输成祖。成祖惧然起立,召诸将定计起兵,夺九门。(21)
而当朱棣兵临江上的时候:
诸宦官喧然谓不如避位,有窃宝敕出见文庙者。(22)
从这点看来,朱允炆驾驭特务的方法,大概不甚高明。而驾驭宦官特务尤其不行,他只知道承袭乃祖的那套严厉作风,但却没有乃祖的手腕。而朱棣阴狠毒辣却大有父风,结果朱元璋留下的宦官特务反为朱棣所用了。
朱棣的特务侦缉
朱棣是奠定并巩固明代特务组织的独夫,他能够很快地夺取了自己侄儿的江山,主要原因之一便是靠了特务的帮助,也可以说他是以特务起家的。
当他初在北平起事的时候,便收买朱允炆的宦官替他做特务工作,史称他“刺探宫中事,多以建文帝左右为耳目”(23)。起兵之后,战事打得并不怎么得意,自己也不敢放开手去做,恰好这时又有允炆的宦官来奔,具言南京空虚可取,他这才下了决心率兵南下。这次如果没有这宦官来告密,他怕是不会有这胆量来冒险的:
(建文三年)十一月乙巳,(燕)王自为文祭南北阵亡将士。当是时,王称兵三年矣。亲战阵,冒矢石,以身先士卒,常乘胜逐北,然亦屡濒于危。所克城邑,兵去旋复为朝廷守,仅据有北平、保定、永平三府而已。无何,中官被黜者来奔,具言京师空虚可取状。王乃慨然曰:“频年用兵,何时已乎?要当临江一决,不复返顾矣。”十二月丙寅,复出师。(24)
这次出师不过半年光景便打到南京,一路上都有允炆的宦官跑来泄露南京虚实:
燕师逼江北,内臣多逃入其军,漏朝廷虚实。(25)
朱棣在南京方面不仅布有宦官特务,并且还有其他特务给他刺探消息,如徐增寿、王宁都是:
建文帝疑燕王反,尝以问增寿。增寿顿首曰:“燕王先帝同气,富贵已极,何故反。”及燕师起,数以京师虚实输于燕。帝觉之,未及问。比燕师渡江,帝手诏增寿诘之,不对,手剑斩之殿庑下。(燕)王入,抚尸哭。即位,追封武阳侯,谥忠愍。寻进封定国公。(26)
(王)宁寿州人,既尚(怀庆公)主,掌后军都督府事。建文中尝泄中朝事于燕,籍其家,系锦衣卫狱。成祖即位,称宁孝于太祖,忠于国家,正直不阿,横遭诬构。封永春侯。(27)
朱棣既以特务起家,即位以后,他就更加强特务侦缉,要靠特务来巩固他的统治了。
他即位后第一件不放心的事便是朱允炆的下落。原来当他攻进南京时,宫中火起,允炆不知所终,或云允炆由地道出亡。当时传说不一,“或以为匿西平侯家,或云泛海入西洋诸国”(28)。这事特别使朱棣放心不下,于是便派出许多特务去分头侦缉,国内国外,陆上海中,侦缉了十余年之久。《万历野获编》对此有一段概括的叙述:
文皇初平内难,即使给事中胡濙以访仙为名,潜行人间。又遣内臣郑和等将兵航海,使东南诸夷。最后则中使李达内部郎陈诚使西域……陈诚以永乐十一年十月返命,偕哈密等国使臣来朝贡,上厚礼之。次年六月遣归,又命诚及中使鲁安赍敕伴送……文皇初以逊国伏戎为虑,以故轺车四出,几于上穷碧落下黄泉矣。(29)
在国内侦缉的主要人物是胡濙,他在外侦缉了前后凡十五年之久,足迹所到,遍于天下:
惠帝之崩于火,或言遁去,诸旧臣多从者,帝疑之。(永乐)五年遣(给事中胡)濙颁御制诸书,并访仙人张邋遢,遍行天下州郡乡邑,隐察建文帝安在。濙以故在外最久,至十四年乃还。所至亦间以民隐闻……擢礼部左侍郎。十七年后出巡江、浙、湖、湘诸府,二十一年还朝,驰谒帝于宣府。帝已就寝,闻濙至,急起召入。濙悉以所闻对,漏下四鼓乃出。先濙未至,传言建文帝蹈海去,帝分遣内臣郑和数辈浮海下西洋,至是疑始释。(30)
在国外侦缉的主要人物是郑和:
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永乐三年六月命(郑)和及其齐王景弘等通使西洋。(31)
当时除西洋外,陆上各国,朱棣也派许多宦官特务。如李逵使西域,海童到迤北各地,侯显使西番,表面上说是通四夷,实际上还是去侦缉允炆的。
关于这类侦缉允炆的事,明人记载的很多,如从亡致身诸录所记允炆出亡等事,虽不一定可信,但叙述朱棣的侦缉的严密却不会是假的。
朱棣这个天下得来是十分不名誉的,按照专制时代法律来说是篡位,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他当然怕天下臣民议论他。同时,他屠杀忠于允炆的臣民也残酷异常,株连攀染,甚至把全村的人都杀光,称之为“奸党”,这点也是不能得人同情的。所以他即位之后,特别严申禁止“诽谤”,鼓励告密。于是民间告密之风大盛,而挟仇诬陷的事也就层出不穷了:
永乐二年,有典仗率军卒往安庆采木。道过民家,纵军强取民财。民将诉于官,典仗教军诬民为诽谤,缚送刑部,狱具以闻。帝虑民受诬,命五府六部都察院共讯,得其实,遂释民,而抵官军罪。夫以一夫受冤,辄命为官杂治之,可云辨释无辜矣。然前此三年四月有锦衣卫校尉讦朝臣诽谤时政者,是年十月通政司引告有发人诽谤而引其毋为证者,后五年五月山阳县民丁钰讦其乡诽谤罪数十人,钰遂擢为刑科给事中,则当时侧目重足之象亦可想见。(32)这个丁钰告密完全是诬陷的,《明通鉴》卷十五记此事较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