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又有血书二百八十字,藏之枕中,冀死后枕出,家人拆而得之。竟为颜紫所窃,紫亦号于人曰:“异日者吾持此赎死。”
周公家书一通向藏顾公处,周死,狱情加严,无从得出。顾作蝇字帖密付客,客持金俟诏狱后户,至周尸出日,厚贿狱卒获之。后客南还,托友人寄其家。
至于诸君子家属交“赃”时情形,据燕客目击是:
每镇抚比较日侵晨,各家属持银候大门内。当事者到后,衙役出问各属:“本日纳赃多少?”报数讫,鸣鼓升堂而坐。坐定开狱,呼各犯官到厅事前跪伏,方出手牌唤家属入二门,随跪门之左右,以次交赃。
镇抚纳赃如以石投水,不敢争轻重之衡,亦不敢问多寡之数,纳已,急驱而下。
主持审问的是许显纯,但魏忠贤对他并不十分放心,每次审问时必派人来听记指挥,事后报告。听记的人没有来,许显纯是不敢审问的,这也是燕客目击情形:
镇抚每当比较日,珰遣听记人坐显纯后,棍数之多寡及刑之轻重惟其意所指,而显纯又加之虐。一日听记者以他事出,显纯袖手至晚,抵暮方回,始敢审问。
而每一人处死后,显纯还要于死人身上取一信物报告忠贤。《先拨志始》卷下:
每一公死,显纯即剔喉骨用小盒封固,送逆贤示信。
这信物可也真残酷极了!
诏狱虽然防范极严,但狱卒中也还有有良心的人,所以机警一点的人还是可以混进去探听消息,如燕客便是。此外如果破费一点钱,也还是可以设法化装进去和犯人见一见面。如左光斗的学生史可法便曾混进去过。兹将这一段会晤情形抄下,以见诸君子虽在惨酷非刑之下,仍是正气凛凛,关心国事,真可算是威武不屈了!
左公为逆阉害,下诏狱。史公冀求一见,逆阉防伺甚严。久之,闻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史公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狱卒。卒感焉,使更敝衣草履,伪为除不洁,引至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公跪抱公膝而呜咽。左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拔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持者?不速去,无使奸人构陷,吾即先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也!”(309)
魏忠贤自兴起这次大狱以后,便索性放开手接二连三地干起来了。杨、左死后一年便是天启六年,又兴起第二次大狱。这就是吴应箕所谓“李实诬奏”逮死的周起元、周顺昌、高攀龙、缪昌期、李应升、周宗建、黄尊素等七人之狱。
这里所谓“李实诬奏”,实际还是魏忠贤闹的把戏。这里不如将周起元等七人和魏忠贤结仇的原因略述一下:其时李实为苏杭织造太监,周起元是苏松巡抚。“实素贪横,妄增定额,恣诛求。苏州同知杨姜署府事,实恶其不屈,摭他事劾之。起元至,即为姜辩冤,且上去蠹七事,语多侵实。实欲姜行属吏礼,再疏诬逮之,起元再疏雪姜,更切直。魏忠贤庇实,取严旨责起元,令速上姜贪劣状。起元益颂姜廉谨,诋实诬毁,因引罪乞罢。”(310)因此得罪了李实,也得罪了忠贤,终于削籍。高攀龙是赵南星门生,时任右都御史,曾劾崔呈秀,被严旨诰责,放归。李应升、黄尊素、周顺昌三人得罪忠贤原因则是:
(缪)昌期初以代杨涟草疏传于忠贤,及涟等去国,昌期率送之郊外,执手太息,忠贤益衔之。会昌期亦具疏乞体,有小珰至阁曰:“此人尚可留之送客耶?”遂传旨落职。(周)宗建首劾“忠贤目不识丁”,应升、尊素皆继涟抗疏力攻忠贤者。而应升并劾魏广微,尊素尤有智虑,为群小所深忌。逆党曹钦程希忠贤指,劾宗建、应升、尊素为东林护法,皆削籍。(311)
顺昌为人,刚方贞介,疾恶如仇。巡抚周起元忤魏忠贤削籍,顺昌为文送之,指斥无所讳。魏大忠被逮,道吴门。顺昌出饯,与同卧起者三日,许以女聘大中孙。旗尉屡趣行,顺昌瞋目曰:“若不知世间有不畏死男子耶?归语忠贤:我故吏部郎周顺昌也。”因戟手呼忠贤名,骂不绝口。旗尉归,以告忠贤。(312)
至于这次大狱兴起的近因,则是:
会吴中讹言:“尊素欲效杨一清诛刘瑾故事,用李实为张永,授以秘计。”忠贤大惧,遣刺事者至吴凡数辈。侍郎沈演家居乌程,奏记忠贤曰:“事有迹矣。”于是忠贤遣使谯诃实,实惧,遣人持空印白至京师。忠贤知实与起元有隙,乃使李永贞伪为实奏,诬劾“起元为巡抚时干没帑金十余万,日与攀龙辈往来讲学”。因窜入顺昌等名,矫旨并逮。遂复起大狱。(313)
忠贤既伪造李实疏,奏上后又传旨:
周起元背违明旨,擅减原题袍料数目;又捐勒袍价,致连年误运;且托名道学,引类呼朋,各立门户。一时逢迎附和,有周宗建、周顺昌、高攀龙、李应升、黄尊素,尽是东林邪党,与起元臭味亲密,干请说事,大肆贪婪,吴民恨深切齿。除宗建、昌期已经逮解外,其周起元等五人都着锦官卫差的当官旗扭解来京究问。李实仍安心供职,该部知道。(314)
这七个人除高攀龙在缇骑到家时便投水自杀外,其余的全逮下诏狱,全部酷刑致死,主持审问的人仍是许显纯。周顺昌入狱受刑的情形是:
五日一酷掠。每掠治,必大骂忠贤。显纯椎落其齿,自起问曰:“复能骂魏上公否?”顺昌噀,血唾其面,骂益厉。(315)
朱祖文《北行日谱》根据给顺昌送饭的仆人顾选所说月日较详:
公之入狱也,以是(四月)廿八日……另有旨开读,开读毕,裸形加绑,以解理刑。一至理刑,彼时虽公随身之仆俱不克睹矣。闻公于理刑陈词侃侃,声振一堂,挞棍四十,继之以夹水火棍六十,又继之以拶参梭一百二十,诬坐赃金二千两。续奉严旨,五月初又加以夹,复诬赃银一千,公至此不死者亦几希矣。……比至六月初旬,又挞十棍,数虽少而惨更甚。十六公犹强饭,十七子丑之际,不知用何物镇压公首而亡。动手者则锁头颜紫也。
死后尸体情况是:
四体五官幸不全坏,第面似有物压之者,鼻为之平,已不可认,惟须与手足为血肉不能变处,则顾选犹能识之,所备之衣已不能服,第安置棺中。
缪昌期受审时则“慷慨对簿,词气不挠,竟坐赃三千,五毒备至。四月晦,毙于狱”(316)。“其敛也,十指堕落,捧掬置两袖中,盖阉以草奏,故属狱吏加梏拳焉,其他楚毒备至又可知也。”(317)
黄尊素也是“搒掠备至,勒赃二千八百,五日一追比”(318)。“卒前一日,狱吏告尊素曰:‘公休矣,内传欲毙公,公何语?即书以寄家。’尊素略不及他事,即于三木上赋诗。是夜卒。”(319)“越五日出狱,肌肉涨烂,头面不可别识。”(320)
李应升则坐赃三千,死后,“兄应炅出其尸,骨肉断烂,竟不如其死何状”(321)。
周宗建坐纳廷弼贿万三千,“逮至诏狱,鞫时捶楚较众更毒,宗建偃卧不能出声。许显纯骂之曰:‘此时尚能说魏公不识一丁否?’……卒毙于狱”(322)。据《明季北略》说:“珰命钉以铁钉,不死。复令着锦衣,而以沸汤浇之,顷刻皮肤卷烂,赤肉满身,婉转两日而死。”
周起元被“许显纯酷搒掠,竟如实疏,悬赃十万。罄赀不足,亲故多破其家。九月,毙之狱中。”(323)
这两狱被陷的人死后,家属情况也是凄凉万状。如杨涟家“素贫,产入官不及千金。母妻止宿谯楼,二子至乞食以养”(324),“尸棺之归,负以二骡,其子从一二苍头踉跄道上,知者皆为之饮泣。”(325)左光斗死后,“赃犹未竟。忠贤令抚按严追,系其群从十四人。长兄光霁坐累死,母以哭子死。都御史周应秋犹以所司承追不力,疏趣之,由是诸人家族尽破”(326)。其他诸人无不弄得家破人亡,流离道路。
这些人的冤枉,到朱由检即位后,忠贤伏诛,定了逆案,才一律昭雪。他们的儿子也纷纷上书讼父冤。如周顺昌之子茂兰两次刺血,手书贴黄,诣阙诉冤。(327)魏大中之子学濂也刺血上书。黄尊素之子宗羲当会讯许显纯、崔应元时,出庭对簿“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蔽体……又欧应元,拔其须……又与吴江周承祚、光山夏承共锥牢子叶咨、颜文仲,应时而毙”(328)。又与李实对簿,复以锥锥之。逆案定后,又“偕同难诸子弟设祭于诏狱中门,哭声如雷,闻于禁中,庄烈帝知而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329)。
至于吴应箕所称王之宷、夏之令、张汶、吴怀贤在诏狱中拷死的经过如下:王之宷以讯挺击一案得罪群小,天启五年“二月,魏忠贤势大张,其党杨维垣首翻挺击之案。力诋之宷,坐除名。俄入之汪文言狱中,下抚按提问。岳骏声复讦之。……及修《三朝要典》,其挺击事以之宷为罪首。府尹刘志选复重劾之,遂逮下诏狱,坐赃八千,之宷竟瘐死”(330)。夏之令之死则在天启六年,之令“授御史。尝疏论边事,力诋毛文龙不足恃。忠贤庇文龙,传旨削之令籍,阁臣救免。及巡皇城,内使冯忠等犯法,劾治之,益为忠贤所衔。崔呈秀亦以事衔之。遂属御史卓迈劾之令党比熊廷弼,有诏削夺。顷之,御史倪文焕复劾之令计陷文龙,几误疆事。遂逮下诏狱,坐赃拷死”(331)。吴怀贤官中书舍人,死于天启五年。“杨涟劾忠贤疏出,怀贤书其上曰:‘宜如韩魏公治任守忠故事,即时遣戍。’又与工部主事吴昌期书,有‘事极必反,反正不远’语。忠贤侦知之,大怒曰:‘何物小吏,亦敢谤我!’遂矫旨下诏狱。坐以结纳汪文言,为左光斗、魏大中鹰犬,拷掠死。”(332)张汶官后军都督府经历,“尝被酒诋忠贤,下狱拷掠死”(333)。
以后,天启六年六月,忠贤又兴起徽州吴养春一狱。
吴养春是安徽歙县人,“家世饶富,祖守礼尝输边二十一万。养春官中书,有黄山,收息不赀”(334)。素与族人吴孔嘉有世仇。孔嘉中天启乙丑探花,以纂修《王朝要典》得接近魏忠贤,便拜忠贤为父,企图报仇。恰好吴养春与弟养泽(按:“养泽”系据《三朝野记》,陈怡山《海滨外史》卷二作“其弟怀贤”)不协,“方构争,弟有仆名吴荣,最黠,恒倚谋焉,某(养春)欲杀之,讼于官,挥数千金行贿赃,捕甚急,仆惧,亡入都,投嘉。嘉大喜,引见忠贤”(335)。“诬其私占黄山,历年获租税六十余万金。”(336)忠贤大喜,便欲“借此网,以杀三吴名士”(337)。于是,“矫旨逮养春至京,坐养春赃六十余万,程梦庚赃十三万六千(按:《三朝野记》尚有王君实一人)。其山场木值估价三十余万,命官变易之,以助大工……养春等俱拷死,工部遣主事吕下问至歙追产,吴氏家已破,其妻女俱自缢。吕下问专召富家派买,坐累至破家者甚多,激民变,下问遁回。忠贤复命太仆寺丞许志吉(按:《三朝野记》作“大理寺副许忠吉”,《先拨志始》作“中书许志吉”)至歙续追。志吉即徽人,“其酷不减下问”(338)。当吕下问至歙时,“波累合邑。惨斩多人”(339),“株累数百家,知府石万程不能堪,弃官去”(340)。阉党李鲁生反疏参万程,有旨“削籍为民”(341)。
至于一般人民被特务们诬陷入狱,无辜惨死的更不知有多少了。《明史·顾大章传》卷二四四称:
(天启元年)自辽阳失,五城及京营巡捕日以逻奸细为事。稍有踪迹,率论死,绝无左验者二百余人。所司莫敢谳,多徙官去,囚未死者仅四之一。大章言于(刑部尚书王)纪曰:“以一身易五十人命且甘之,矧一官乎!”即日会谳,系三人,余悉移大理释放。《明史·魏忠贤传》称:
辽阳男子武长春游妓家,有妄言,东厂擒之。许显纯掠治。故张其辞云:“长春敌间,不获且为乱。”
朱由检即位,魏忠贤伏诛,曾经将诏狱清理了一下,受冤的多半放出。但诏狱仍然照旧,不久之后,他自己的特务又捕来许多人把诏狱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