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开城投降(一)作壁上观
朱由检既派遣大批特务分入行政的各个部门,他还觉得不放心,他还要把特务深入到军队中去,来监视将帅和军队。
这种军中特务的派遣,朱由检是完全因袭他的列祖列宗的办法而集其大成。大略说来,可分为三个系统:一是负监视责任的特务,有监视和监军的分别,派往边镇的叫做监视,派往内地军中的叫作监军(53)。这些监视、监军的权柄,远在将帅之上,将帅有所行动,必须得他们同意,他们对于将帅又可以随时向皇帝密奏弹劾。二是直接统兵的特务,先还只是在京中统率京营,后来竟派出去统率各地大军,俨然是大将军体统了。三是由朱由检直接秘密派到军中的个别特务,负秘密侦探责任。
秘密军事侦探
这些军中特务,派遣最早的是秘密侦探,在朱由检即位时就遣出去了。如崇祯元年:
宣府巡按李养冲疏言旗尉往来如织,踪迹难凭,且虑费无所出。帝以示(大学士李)标等曰:“边情危急,遣旗尉侦探,奈何以为伪?且祖宗朝设立厂卫,奚为者?”标对曰:“事固宜慎。养冲以为不赂恐毁言日至,赂之则物力难胜耳。”帝默然。(54)
同时,大学士钱龙锡也曾为此奏谏过:
(元年)帝好察边事,频遣旗尉侦探。龙锡言:“旧制止行于都城内外,若远遣恐难信任。”(55)
特务遍军中
到第二年朱由检便公开地派遣特务去监视军营了。《明季北略》卷七云:“二年,大清兵南下,京师戒严,乃复以内臣视行营。”这些内臣的姓名,据《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四载:
二年……冬十一月,我大清兵南下,始遣乾清宫太监王应朝监视行营。太监冯元升核军讫,始下户部发饷。又命太监吕直劳军。
而《明史·庄烈帝纪一》载,这时由检又曾派宦官催总兵满桂出战。这宦官是谁,已不可考了。
这以后,军中特务就不断地派出了。兹据《明史》《明史纪事本末》及《明季北略》所载,略略统计于下:
崇祯二年十二月以司礼监太监沈良佐、内官监太监吕直提督九门及皇城门,司礼监太监司风翔总督忠勇管提督京营。(56)四年派内臣唐文征提督京营戎政,王坤监饷宣府,刘文忠监饷大同,刘允中监饷山西。又命王应期监军关宁,张国元监军东协,王之心监军中协,邓希诏监军西协。同年十一月又命太监李奇茂监视陕西茶马,吕直监视登岛海禁。(57)十二月以司礼监右少监刘芳誉提督九门。(58)六年五月,命太监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为内中军,分入大帅曹文诏、左良玉、张应昌、邓玘诸营监军。(59)六月又命太监高起潜监视宁锦兵饷。(60)九年七月,兵部尚书张风翼出督援军,又特命高起潜为总监,并以司礼大珰张云汉、韩赞周副之。同时又遣太监李辅国、许进忠等分守紫荆倒马诸关,孙惟武、刘元彬防马水河。(61)司礼太监魏国徵守天寿山。(62)十一年七月以司礼太监张荣提督九门。(63)十五年正月命太监王裕民、刘元彬典禁兵。十一月清兵入塞,京师戒严,命勋臣分守九门,太监王承恩督察城守(64)。又命司礼太监方正化总监保定军务。(65)直到十七年二月,就是亡国前一月还派内官高起潜、杜勋等十人监视诸边及近畿要害。(66)这些太监姓名及所监视的地点,据《烈皇小识》卷八载:“卢维宁往通、津、临、德,方正化往真保,杜勋往宣府,王梦弼往大名、广平,阎思印往顺德、彰德,牛文炳往卫辉、怀庆,杨茂林往大同,李宗化、张泽民往苏镇中西二协。”甚至到亡国前十几天三月初六日还派太监杜之秩协守居庸关。(67)十一日又命秉笔太监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总督蓟辽。王永吉节制各镇兵符,一切调度权宜进退将吏赏罚功罪等,俱听便宜行事。十四日又起用旧司礼太监曹化淳戴罪守城。(68)到十九日京城就被李自成攻陷,朱由检吊死煤山,他信任特务可谓至死不悟了。
这种过分信任特务,当时并不是没有人向朱由检进谏,但是他都一概置之不理,甚至加以罪名,或罢斥,或谪贬。如崇祯四年派出王坤等一大批特务的时候:
(南京御史李)曰辅上疏谏曰:“迩者一日遣内臣四,寻又遣用五,非兵机则要地也。廷臣方交章,而登岛、陕西又有两阉之遣。假专擅之权,骇中外之听,启水火之隙,开依附之门,灰任事之心,藉委卸之口。臣愚实为寒心。陛下践祚初,尽撤内臣,中外称圣。昔何以撤?今何以遣?天下多故,择将为先。陛下不筑黄金台招颇、牧,乃汲汲内臣是遣,曾何补理乱之数哉!”帝怒,谪曰辅广东布政司照磨。(69)
又如:
(李)世祺上言:“……黄衣之使,颉颃卿贰之堂;貂蝉之座,雄踞节钺之上。低眉则气折,强项则衅开。各边监视之遣,已将期月,初虽间有摘发,至竟同归模棱,效不效可概见。伏愿撤回各使,以明阴不干阳之分……”帝以借端渎奏,切责之。(70)
其他如魏呈润、赵东曦、庄鳌献、周镳等都因论监军之事得罪。
但有时朱由校也因为说的人太多了,也不得不敷衍一下,如崇祯七年六月曾下诏罢各道监视太监,谕旨前半段倒也冠冕堂皇,说是“朕御极之初,撤回内镇……己巳之冬,京都被兵,宗社震恐,此士大夫负国家也。朕不得已,用成祖监理之例,分遣各镇览视,添设两部总理,虽一时权宜,亦欲诸臣自知引罪。今经制粗立,兵饷稍清,诸臣亦应知者,其将总理监视等官尽行撤回,以信朕之初心”。可是,最后两句却又说:“惟关宁密迩外境,高起潜兼两镇暨提督内臣如故。”(71)还是拖了尾巴,做不彻底。所以不久之后,这些特务就又纷纷派出了。
特务既这样被信任,气焰自然不可一世,如华允诚上疏所言:“近者中使一遣,妄自尊大,群僚趋走,惟恐后时,皇上以近臣可倚,而不知幸窦已开;以操纵惟吾,而不知屈辱士大夫已甚。”(72)这种“尊大”的实际例子,如高起潜为总监时,行部视师,下令监司以下的官都用军礼谒见,永平道刘景耀、关内道杨于国认为是一种耻辱,便上疏求免。不料由检竟说:“总监原以总督体统行事。”于是免了杨于国的官,降刘景耀二级,以示惩戒。(73)从此以后,监司大员就再也不敢和他们争礼了。
朱由检既这样袒护特务,特务们就越发猖狂起来,对同营将帅和巡按御史都随意弹劾诬奏,这些将帅御史如若上奏辩驳,一定吃亏。如崇祯五年,蓟辽总督曹文衡与监视中官邓希诏相讦,当时有位给事中黄绍杰上言:“文衡烈士,受内臣指摘,何颜立三军上。希诏内竖,讦边臣辱国,大不便。亟宜更文衡而罢希诏。”但是,“帝不听。久之,文衡以闲住去”(74)。又如宣府监视中官王坤“至宣府,甫逾月,即劾巡按御史胡良机。帝落良机职,命坤按治。给事中魏呈润争之,亦谪外”(75)。于是王坤便越发肆无忌惮,竟弹劾起朝廷宰辅来了。《明季北略》卷九云:“周延儒……入阁办事,至是年(崇祯六年)正月,为宣府阅视太监王坤所劾……延儒遂放归。”这是有明一代所未有的骇人听闻的事,于是朝臣纷纷论奏,如吏部尚书李长庚率同列上言:
陛下博览古今,曾见有内臣参论辅臣者否?自今以后,廷臣拱手屏息,岂盛朝所宜有?臣等溺职,祈立赐谴诎,终不忍开内臣轻议朝政之端,流祸无穷,为万世口实。(76)
给事中傅朝祐也奏称:
皇上虑周边境,用王坤监视宣大,未尝令其司弹劾之权,操中外之议也。乃一参再参及阁臣,纵令阁臣有过,朝廷耳目之司,夫岂乏人?乃令中官言之,书之史册,何以示子孙而传后世哉?臣于是不能不为首辅咎焉,当遣内臣之始,何不近援祖制,远援汉唐宋之覆辙以力谏?即不然,相率以去就争之可也。臣又不能不为诸辅咎焉,当票拟王坤之疏,曷不直言揭奏,正义责坤,为皇上遵祖制,为朝廷持大权,而顾唯唯以听之乎?臣不特为阁惜,而深为国体惜,为天下治乱之大关惜也。(77)
同时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也上章奏论,遭到由检的一顿痛斥,已见前引。特务们这种炙手可热的威势,真如王志道在另一奏疏中所慨叹的“近者内臣举动,几于手握皇纲”(78)了。
宰辅可劾,更有何事不敢为,何况特务们彼此相护,连成一气,更无法予以打击。如崇祯七年:
陕西按察副使贺自镜奏监纪太监孙茂霖玩寇。宣府太监王坤奏:“监军纪功罪耳,追逐自有将吏在。果如自镜言,则地方官罪不在茂霖下矣。”上不问。(79)
又如崇祯十一年:
冬,大清兵入密云,总督吴阿衡败没,廷议增设巡抚一人,驻密云,遂擢(赵)光忭右佥都御史任之。至即发监视中官邓希诏奸谋。帝召希诏还,而令分守中官孙茂霖核实。茂霖为希诏解,光忭反得罪,遣戍广东。(80)
这些特务这样专横,朱由检不但不问,反而予以优待鼓励。崇祯五年礼部主事周镳曾切直地指出这点,说是:
尤可叹者,每读邸报,半属内侍之温纶。从此以后草菅臣子,秽亵天言,只徇中贵之心,将不知所极矣。(81)
这种鼓励,便是破例地给这些特务或其子弟加官进爵,实例多得很,略举一二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