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黎明揭开了朱比角的面纱,在我面前摊开了一片空旷的舞台。布景里既没有光影,也没有远景,只有死寂不动的沙丘、西班牙的关隘和无边的沙漠。即便是在平静天气,草原上或海洋里还是会有一点细微的动静,但在这里,你连这种微弱的动静都找不到,连这点快乐都找不到。只有赶着驼队的游牧民族才能察觉出沙层运动的纹理,因为他们的车队走得实在太慢。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在荒野里撑起帐篷。按理说,我应该也能感觉到广阔无垠的沙漠在移动。但是,我面前的这幅纹丝不动的景象却像一幅彩色照片,在我的脑子里定格。
两百英里之外的地方,有一口井,跟我们用的这口井没什么两样。一模一样的井,一模一样的沙漠,就连它们周围隆起的沙丘也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在那里,物质的编排却与这里不同,每一秒钟都在更新,犹如海水在不停地喷溅。待在那口井的旁边,我还是会觉得很孤独。如果能再走出两百英里,再找到另一口井,或许我就能窥探出这片未经开发的穷乡僻壤里最真实的秘密。
惨淡凄凉的一天又要结束了,没有什么事情来做它的点缀了。我们都成了太阳活动周期的牺牲品。有那么几个小时的时间,**裸的大地就在太阳底下**着自己的肚子。在这里,语言逐渐地失去了我们人类赋予它们的基本含义,蜷缩进了尘土之中。即便是充满了感情的词——像“温柔”和“爱”,也没办法在我们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如果你是5时从阿加迪尔起飞的,那么,现在,你应该已经落地了。
“飞行员起飞时间如果是5时,现在应该已经落地了。”
“是的,老伙计,是的……可是,今天是东南风啊。”
天空泛起了黄色。几个小时之后,北风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塑就的沙丘就会被大风搅得天翻地覆,接下来就该出现混乱不堪的日子了。沙丘会被从背后掀过来,把所有的沙子铺散开,散乱得像女人的长发,每一缕都会继续向前翻滚,再塑一个崭新的沙丘。
我们倾听着。不,那是海的声音。
飞机如果还在飞,那就足够了。在阿加迪尔和朱比角之间,在这片未经开发的蛮荒废地上,此地尚有你的朋友,但到了彼地,你的朋友可能就没了。再过一会儿,我们的电波中就会出现一个稳定的频率了。
“5时于阿加迪尔起飞……”
我们都隐约地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飞机遇险,一开始也只能悬着心等待,但不休止的讨论却会让这个话题变热,甚至爆炸。时间像影子一样越拖越长,我们用毫无意义的言辞或手势也没办法把它填满。突然,有人一拳打在桌子上,说了一句:“上帝啊!十点了!”大家全都站了起来,又有一个飞行伙伴跌落了,落到了摩尔人的手里。
报务员在跟拉斯帕尔马斯进行联系。柴油发动机闹哄哄地喘着粗气,发电机竟然也跟涡轮机似的,咕噜咕噜地叫唤。报务员两眼紧盯着安培计,每一次细微的放电都不放过。
我就站在他身边等着。他半转着身,左手朝着我,右手还在不断地打字。
“什么?”他喊道。
我一直没有说话,二十秒过去了。他又喊了一次,我也没听清楚他喊的是什么。“啊,对啊?”我周围的一切都在闪光,一缕阳光从半开着的百叶窗照了进来。柴油机的活塞杆湿漉漉的,反射着阳光。它用涂满了油污的杆臂把醇厚的阳光搅得稀巴烂。
报务员转过身来,摘掉了耳机。电报机喘息了几声,停下了。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我听到了最后那句话里面的最后几个字,他是专门对着我喊的,但听起来却像身在几百码以外。
“……根本没理。”报务员说。
“谁?”
“他们。”
“哦,好吧。试试联系阿加迪尔?”
“现在不是接线时间。”
“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我在书写板上潦草地起草了一份电文。
“班机未到。起飞延迟?句号。请确认起飞时间。”
“给,把这个发出去。”我递了过去。
“好的。我呼叫他们。”
喧闹声又开始了。
“喂?”
“……等!”
我想他的意思肯定是“稍等!”我想知道是谁驾驶这架飞机?是你吗,雅克·贝尼斯?置身于时间之外,置身于空间之外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