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愿你永远面朝太阳,拥有半暖时光如果有来生
他从没想到会再次踏上去山西的旅程。娄烦发生事故后,凭着职业的敏感度,他知道官方的报道是一个谎言。在联系当地朋友,得到确切答复后,他和搭档一起踏上了去山西的火车。
任何真相的揭露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去娄烦的汽车上,他就听说了有很多记者去过,但都是无功而返。怎么办?他果断决定在县城的入口处下车,然后步行进入娄烦。在通往事故现场的路上,有三道关卡。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的记者身份,他们只好绕道,然后在好心人的带领下,进入事故现场。这样,本来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他们却整整走了三个小时。
他从没想到现场会让他如此触目惊心。在距离塌方事故六米的地方,推土机呼啸而过,一位满头白发的农民手拿死去孩子爱吃的香蕉和面包,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大喊。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当地政府已经拒绝挖掘,这个农民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地大喊亲人的名字。随着采访的深入,更多的细节浮出水面,灾难真正源于矿渣山的突然滑坡,沙土不仅掩埋了山脚下的农民,而且也将上山捡矿石的人悉数吞没。
而更进一步的采访是非常艰难的。在这里,死者家属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政府的监控,稍有不慎,就会被抓被殴打。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通过一个家属联系另一个家属的方式来进行暗访。即便如此,在一次和家属的短暂接触后,便衣的警棍还是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如果不是家属过来解围,说他是远房亲戚,他肯定免不了挨一顿毒打。在这里,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在掌握了确切的证据后,他将遇难人数初步确定为41人。离去的那一刻,很多家属抱着他们失声痛哭,那期盼的眼神,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他所有的检举都被束之高阁。怎么办?难道让真相永远被掩埋?让那么多生命消失于当地政府的谎言中?良知和责任在一遍遍拷问着他。他终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在自己供职的媒体上发表了娄烦事件的真相,文章被很多网站转载。他本想借助媒体的力量,只是他没想到在有些部门的管压之下,舆论也变得苍白无力。
他觉得不甘心,那些夜晚,他彻夜难眠。中秋节,他开始给山西省代省长写信,他唯一想的就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还那些惨死的人一份尊严。为了能引起更大关注,他把这封检举信挂在了自己的博客上。但他没有想到,三个小时后,他在博客上的文章就被删除,而此后威胁和警告的电话也一个个打来。
他感到万分沮丧,人也整整瘦了一圈。四天后,他终于接到国务院打来的电话,邀请他参与娄烦事件的调查。
想到被掩埋了40多天的真相终于即将大白于天下,他激动得流下了欣慰的泪水。
他就是《瞭望东方周刊》社会调查部主任、主笔,曾是《西安晚报》优秀编辑记者的孙春龙。很多去过娄烦,但迫于种种压力没有公布真相的记者问他:“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锲而不舍地坚持下来。”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只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记者”,第二句是“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他们幸福”。说这两句话时,这个坚毅的铁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