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衰草连天。寒风依旧刺骨,裹挟着沙砾,抽打在龙城斑驳的土石城墙上。这座姚族王庭,仿照宣朝城池而建,却总有些不伦不类,飞檐画栋间,依旧可见毡帐的影子,仿宣朝官袍的服饰下,也难掩草原女儿的粗犷。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的腥膻和马奶酒的酸涩,以及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左相大帐内,炭火毕剥,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气。
姚焕搁下手中狼毫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几上堆满了文书,有各部呈报的今春草场分配,有边境斥候探来的零星消息——其中不乏关于南边云中城异动的模糊描述,更有她亲自草拟的、试图规范赋税和刑名的律法条款。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全然不似草原上那些看不起中原文化的贵族。
她如今是姚族王庭左相,权势仅在阿史那顿可汗之下,不,如今该改口叫大王了。
连阿史那隼这位阿史那顿的亲妹妹,手握兵权的右相,有时在政事上也要让她三分。
她的帐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书架,除了必要的起居之物,再无他物。与帐外那些崇尚奢华、堆满劫掠来的中原珍宝与厚重皮草的贵族大帐相比,这里冷清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种苦行僧式的自律。
唯有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汉文书籍,以及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昭示着她非同寻常的来历。
一名心腹侍从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小截看似普通的、用来装饰马鞍的竹管放在案上,低声道:“相国,南边来的商队,说是给您捎带的香料。”
姚焕眸光骤然锐利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挥手让其退下,待确认无人窥探,她才拿起竹管,指尖在竹节上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凸起处一按,竹管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取出一卷薄如蝉翼、韧性极佳的棉纸。
上面只有四个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风起,可兴浪。”
时隔多年,她再次看到了大王的命令。
姚焕紧紧攥了一下拳,指节泛白,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她将纸条凑近跳跃的烛火,看着那微弱的火苗舔舐上棉纸,字迹扭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随风散入空气,仿佛也烧掉了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与彷徨。
她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部分帐帘,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龙城内人声混杂,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偶尔传来各部贵族争吵的喧哗。她的思绪却飘回了数年前,那个腥臭肮脏的奴隶营地。
那时候的姚焕没有名字,主人家叫她姚大娘。
姚大娘天生聪慧,远胜寻常孩童。她没有读过书识过字,但她却能从风的变化自己推断预测天气,能从野兽的足迹判断其种类大小,更能从首领和贵族主人们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模糊地感知到权力与地位的意味。
尽管知道这些,她和母亲也要日复一日地操劳,原本健硕的身躯被无休止的劳役和贫乏的食物一点点榨干,像被使用到极限的牲口。
姚大娘原本以为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
“贱人!主家给你们干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你这个虜隶还敢装累偷懒?”
阿娘最终像一捆干柴般倒在冰冷污秽的羊圈里,再也没能起来。那双曾经温柔望着她的眼睛,如今只剩下被苦难磨蚀的空洞。
愤怒和绝望像野火一样烧尽了她的恐惧,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用她捡来并磨尖拿来防身的碎骨片,凭着天生的狠厉和精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割开了那个肥胖监工的喉咙。
“反了天了!我给她们一口吃的都算我仁慈,这个小崽子竟然敢背主!”
温热的、腥臊的血液喷溅了她满脸,她甚至来不及害怕,只知道拼命地往南方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