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太子阿史那卓弹劾大太子阿史那冲豢养私兵,频频结交贺兰、乌兰部落,意图不轨。大太子否认,反问二太子结交右相次女阿史那真是否也是意图不轨。
原本还在暗流的王位之争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宣明三十六年一月,姚族大王阿史那顿令二太子协理政事,以右相阿史那隼次女阿史那真和左相姚焕为辅;大太子统率三军,整备兵马,以阿史那隼和阿史那尔为辅。
宣明三十六年二月初,嬴长风也同时厉兵秣马,准备与草原各部开春决战。朝廷被应拭雪迷惑,以为周霖已经在北境与秦王相互制衡,获得了一半兵权,逐渐放松了对秦王的警惕。
宣明三十六年二月底,姚族举全族之力,号称三十万兵马、实则十万兵马南下叩边。嬴长风早有准备,以十万兵马拒敌,姚族首战大败而归,斩首五千人,俘虏一万人。
宣明三十六年三月。
残雪未消,朔风依旧挟带着凛冬的余威。然而,比这春寒更为料峭的,是云中城外旷野上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行军帐内,那陡然升至沸点的激烈争执。
兽皮与锦缎铺就的主位上,姚族大王阿史那顿脸色晦暗,旧伤与新败交织,让这位曾一统草原的雌主眉宇间尽是疲惫与隐怒。
帐下,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大太子阿史那冲甲胄未卸,肩头包扎处渗着暗红,更添几分凶悍。她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雌鹰,拳头重重砸在面前的矮几上,震得杯盏乱跳:“什么整顿?什么疲乏?我看是有人怯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草原勇士,岂因一战小挫便畏缩不前?那嬴长风不过是仗着城墙之利,侥幸得手!若在旷野决战,我草原骑兵铁蹄,定将她踏为齑粉!”
她猛地指向对面:“阿卓,你口口声声缓进,莫非是被南人的繁华迷了眼,失了草原狼的血性?还是说,你根本就在盼着我这个大姊一败涂地,好遂了某些人的心思?”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坐在二太子阿史那卓身旁的阿史那真。
二太子阿史那卓面容清俊,此刻却因愤怒而微微泛红。她强压火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阿姊!首战之失,皆因轻敌冒进,未察敌军早有防备!我军长途奔袭,又经新败,士气受损,兵甲损耗亦需补充。此时不正视自身不足,一味叫嚣再战,岂非以将士性命为儿戏?我们连嬴长风在北境究竟布下了多少后手都未全然探明,谈何速攻?首战就可看出,那些狡猾的宣人分明早有防备!”
右相阿史那隼眉头紧锁,沉声道:“二位太子息怒。大太子报仇心切,其情可悯;二太子审时度势,其言在理。然则,大军既已南压,粮草消耗日巨,若久拖不决,后方压力亦大。”
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左相姚焕:“左相,你素来多谋,如何看待?”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姚焕身上。她一身素色相袍,置身于这充满火药味的争执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阿史那冲的暴躁与阿史那卓的焦虑,最终落在阿史那顿脸上,拱手道:“大王,二位太子所言,皆有道理。大太子欲雪前耻,振作军心,其志可嘉;二太子顾及实际,稳妥为上,其虑周全。”
这看似和稀泥的开场,让阿史那冲冷哼一声,阿史那卓也微微蹙眉。
姚焕话锋一转:“然,臣窃以为,当务之急,不在速攻或缓进之争,而在战机二字。嬴长风新胜,其军心正炽,防备必严。我军新挫,若贸然再以主力强攻其坚城固垒,恐再遭折损。”她顿了顿,见阿史那顿示意她继续,方道,“不若暂且示弱,稍作后撤整补,同时广派精锐斥候,多方探查,寻找敌军防线疏漏或可资利用之机。南人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待其松懈,或寻得破绽,再以雷霆之势击之,方为上策。”
这番言论,表面上不偏不倚,实则暗含玄机。对阿史那冲而言,所谓的示弱后撤简直是对她勇武的羞辱,对阿史那卓而言,这虽非直接支持缓进,却强调了整补与探查,虽然符合她的思路,但是“待机而动”也非她本愿——天知道这个时机什么时候来,要是一直不来难不成就不打了?
阿史那隼微微颔首,觉得此策较为持重。阿史那顿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似乎一时难以决断。
阿史那冲却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左相此言,看似有理,实乃懦夫之见!我草原勇士,何须学南人那套阴谋算计?报仇雪恨,就在今朝!阿娘,冲愿亲率本部精锐,不需大军劳师动众,只需轻骑突进,寻隙狠狠咬那嬴长风一口!即便不能破城,也要挫其锐气,扬我声威!若不能胜,冲甘当军法!”
她这是要以本部兵马行险,搏一个翻身的机会,更是要将二太子怯战的帽子扣得更实。
“阿姊不可!”阿史那卓急道,“轻骑突进,风险太大!若再失利……”
“住口!”阿史那冲怒喝,“我看你就是怕我立功!阿娘,儿心意已决!请阿娘允准!”
阿史那顿看着长子因愤怒和急切而扭曲的脸,又看看次子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烦躁更甚。她深知长子的脾性,若强行压制,恐生变故。骑兵向来机动灵活,若是打不过大可直接就跑,且若能有一场小胜,也确实能提振低迷的士气。
最终,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罢了。冲儿,你既执意如此,便……率你本部精骑,相机行事吧。切记,不可再轻敌冒进,以袭扰试探为主,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谢阿娘!”阿史那冲大喜过望,挑衅地瞪了阿史那卓一眼,抱拳行礼,大步流星冲出金帐,点兵去了。
阿史那卓面色惨然,阿史那真轻轻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阿史那隼眉头皱得更紧,暗叹一声。阿史那尔垂眸,眼底却掠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幽光。
姚焕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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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城,秦王府。
一份通过隐秘渠道、用特殊药水显影的密信,已呈于嬴长风案头。信上详细记述了争论经过、阿史那顿的最终态度,尤其是阿史那冲急于雪耻、决心率本部精锐轻骑突袭的动向,甚至预估了其可能的出兵时间与大致路线。
“果然沉不住气了。”嬴长风放下密信,指尖在沙盘上阿史那冲本部大营的位置点了点,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荒狼的消息,总是如此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