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深处,已非水草丰美的草原,而是一片逐渐被戈壁与荒丘侵蚀的灰黄世界。狂风卷着沙砾,日复一日地打磨着裸露的岩层与干涸的河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在这片禁区边缘,一片背风的、由巨大风化岩构成的废墟中,聚集着一支狼狈不堪却依旧散发着剽悍气息的队伍。
人数不过万余,衣甲残破,旌旗歪斜,许多人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口,眼神中混杂着疲惫、惊惶与不甘——她们曾是姚族王庭最骄傲的战士,如今却如丧家之犬,惶惶西窜。
废墟中央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地上铺着脏污的毡毯,空气中弥漫着伤药、汗臭与绝望的味道。
阿史那卓——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意图革新王庭的年轻首领,此刻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昔日清亮的眼眸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摊在面前一张破烂羊皮上的、用炭笔草草勾勒的简易地图。她的甲胄多处破损,左肩包扎的麻布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
她的身旁跪坐着右相次女阿史那真。阿史那真伤势更重,一条腿用木板勉强固定,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精神,手中握着一柄短刀,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凌乱的线条。
“真,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战?”阿史那卓的声音沙哑干涩。
阿史那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能骑马挽弓的,不到四千。其余多是伤者和孺子。马匹折损大半,剩下的也大多掉膘。箭矢不足三成,刀剑多有缺损。粮草……只够七日。”每说一句,她眼中的光芒就暗淡一分。
阿史那卓闭了闭眼,胸腔里堵着一团灼热的怒火与冰冷的绝望。龙城一夜,不仅摧毁了姚族经营数年的基业,更将她所有的雌心壮志砸得粉碎。
阿娘在逃亡途中惊怒交加,旧伤复发,兼之缺医少药,半年前便已呕血而亡,临终前连句完整的话都未能留下,只死死抓着她的手,眼中是无尽的愤恨与不甘。
她与阿史那真收敛残部,一路西逃,试图寻找昔日与王庭有盟约或贸易往来的西域小国、绿洲部落寻求庇护,重振旗鼓。然而,树倒猢狲散,秦王威名与悬赏已传遍草原乃至西域边缘,那些曾经卑躬屈膝的小部落,如今要么闭门不纳,要么虚与委蛇,甚至有人暗中向秦王的斥候通风报信,意图拿她们的人头去换取赏赐。
一路行来,追剿不断,如今已经到山穷水尽之处了。
“往西,再往西……穿过这片戈壁,或许能到达白水城,那里有我们远亲……”阿史那卓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指尖却微微颤抖。
她心里清楚,那所谓的远亲能否接纳她们这支溃军,是否惧怕秦王的兵锋,都是未知之数。即便接纳,寄人篱下,想要东山再起,谈何容易?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入石屋,满脸惊惶,“可汗!不好了!东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踪迹,看旗号……是秦王的玄甲军追兵!距离我们不到五十里了!”
“什么?!”阿史那卓与阿史那真霍然变色。她们已逃得如此深入,秦王的追兵竟还不肯罢休!
“有多少人?”
“烟尘很大,至少三千骑!全是轻装,速度极快!”
三千玄甲轻骑!对于她们这支疲惫不堪、缺粮少械的残军而言,无异于索命的阎罗!
石屋内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另一名斥候跌撞进来,脸上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神情:“可汗!西边……西边来了一队人马!打‘姜字旗号,看装束像是宣朝的边军!约莫一千人,配有车仗,速度不快,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宣朝边军,姜字旗?阿史那卓与阿史那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宣朝边军怎么会出现在这漠北深处?
“沉州……”阿史那真忽然低声吐出两个字。她记得地图上,在宣朝西北边境有一个名为沉州的边郡,太守就姓姜。沉州地处偏僻,土地贫瘠,与草原亦有接壤,但向来不是主要防线。
“沉州太守,姜徽?”阿史那卓眼中精光一闪。一个远离中枢、身处边陲的宣朝太守,带着数千人马深入漠北,意欲何为?
“拦下他们!不……请他们过来!”阿史那卓当机立断,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真,你还能战吗?”
阿史那真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阿史那卓按住。“你留下,统率伤者和孺子,做好最坏的准备。”她抓起靠在墙角的弯刀,大步走出石屋,对着外面惊慌的部众嘶声吼道:“还能拿得起刀的,跟我来!西边来了客人,我们去迎一迎!”
约莫半个时辰后,在这片荒凉戈壁的边缘,两支截然不同的队伍相遇了。
一方是数百名虽然狼狈却依旧凶悍、如同穷途末路狼群的姚族残骑,在阿史那卓的带领下,勉强列出一个松散的冲锋阵型,刀箭在手,眼神凶狠而警惕。
另一方,则是约一千人的宣朝边军。衣甲相对齐整,但风尘仆仆,显然也经历了不短的跋涉。队伍中有数十辆大车,用油布覆盖,不知装载何物。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眼神精明的女子,身着太守官服,外罩皮甲,腰佩长剑,正是沉州太守姜徽。她端坐马上,打量着对面那些如同惊弓之鸟却又龇牙欲噬的姚族骑兵,脸上并无太多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与算计。
“对面可是沉州姜太守?”阿史那卓催马上前几步,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宣朝官话高声问道。
姜徽微微颔首,拱手还礼:“正是本官。阁下想必便是阿史那卓殿下?这位是……阿史那真将军?”她目光扫过被搀扶上马、脸色惨白的阿史那真。